《金玺劫》(3 / 4)

阿青点头:“姐被抢去的。我想救她,才跟贡使来京城,想求皇帝发兵。”

“求朕发兵,何不直言?”

“我说了,你不听。”阿青直视今上,“那次你说,南疆事小,勿烦圣听。”

今上忆起,确有其事。当时瑾在侧,言南疆蛮夷之争,不必劳师。

“家书何意?”

“什么家书?”阿青茫然。

瑾在旁阴阴递上:“此非尔笔迹?”

阿青看良久,摇头:“我不识字,怎写家书?这定是嬷嬷写的,我口述,她代笔。我说:姐安心,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,求皇帝发兵救你,我们团聚。”

今上浑身一震。

语句相同,字字相同,然断句一处,意义全反。原译文“待弟事成,共聚”,阿青所言是“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,求皇帝发兵救你,我们团聚”。

一字之差,生死之别。

今上目眦欲裂,瞪向刘瑾。

瑾伏地,颤如秋叶:“臣误译,臣该死!然此子来历不明,确是真……”

“真什么?”今上声如寒冰,“真如尔等,欺朕、瞒朕、将朕囚于这九重宫阙,不见天日?”

那夜,刘瑾被杖毙于庭。然阿青未释,仍押天牢。

我不知今上犹豫为何。直至三日后,他独坐乾元殿,对我与金玺语。

“朕怕了。”他抚金玺,手冰凉,“朕忽然惧,若阿青为真,则满朝文武,孰为真?若阿青可信,则四十年来,朕信者谁?”

他目中有泪,帝王泪,落地无声。

“朕骂臣如犬马,然若无犬马,谁为朕驾车?谁为朕守夜?朕自囚于君位,视众生如蝼蚁,然朕自己……”他哽住,良久方续,“何尝不是最大蝼蚁,困于这金玉牢笼?”

金玺忽然光华大放,映亮整殿。

“陛下,”金玺开口,声如洪钟,震梁尘簌簌,“可愿玩一局?”

“何局?”

“易位局。”金玺光华流转,幻出虚影,“臣为君一日,君为臣一日。一日而已,见众生相,见君己相。”

今上怔然,继而大笑:“妙!妙哉!”

于是,乾元四十年九月初九,亘古未闻之事发生。

早朝,今上诏曰:朕体不适,由太傅代行君事一日。诏毕,取金玺授太傅。太傅惶恐欲拒,今上厉色:“欲抗旨?”

太傅战栗受玺。

然此太傅非陆文渊,乃新任赵太傅,年四十,善逢迎。持玺首日,先晋自家子弟官,再赦姻亲罪,午时已下荒唐旨十二道。

今上易服立于百官末,目睹一切,面如死灰。

未时,赵太傅召“老臣”(即今上)入偏殿,令跪。

“尔侍先帝久,可知陛下私库几何?”

今上垂首:“臣不知。”

“不知?”太傅冷笑,“那便跪着想。”

今上真跪。青砖冷硬,膝刺痛,心更痛。那一刻,他忽忆陆文渊雪中长跪。原来如此痛,如此寒。

十一

日暮,事急转。

赵太傅酒酣,抱金玺于怀,谓左右:“为君不过如此!若吾常在此位……”

语未毕,殿门轰开。真正的今上立门前,身后御林军森然。

“常在此位?”今上笑,那笑可怖,“太傅欲篡位耶?”

赵太傅魂飞魄散,掷玺于地,伏地请罪。金玺滚落,停于今上脚边,光华黯淡,似笑。

今上不杀太傅,只令其仍着龙袍,坐君位,受“犬马仪”。

“昔日卿等劝朕,犬马仪可去臣骄。”今上坐于阶下,目如寒星,“今日卿为君,当受此礼,以体朕心。”

赵太傅面如死灰,看昔日同僚四肢着地,爬行入殿。有谄媚者,学犬吠;有逢迎者,摇臀如尾。满殿百官,竟无一人不爬,无一人不吠。

今上坐阶下,看这场荒诞戏,初时笑,继而怒,终而悲。忽起身,踹翻御案,墨泼绢污,我亦滚落在地。

“够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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