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玺劫》(2 / 4)

金玺那日与我语,声如游丝:“砚君,我欲碎。”

我骇然:“不可!国玺碎,国运崩。”

“国运早崩矣。”金玺笑,凄然,“君不君,臣不臣,要玺何用?要国何用?”

转机生于微末。

夏至,南疆贡一少年,名阿青,十六岁,善驯兽。本应入珍禽监,不知何故,竟留御前。

阿青不识字,不知君臣礼。初见今上,瞪目直视:“你穿得真亮!”

内侍皆骇,欲扑之。今上却摆手,目中泛起久未见的神采——那是人看人的目光,非君看臣,亦非主看畜。

“尔不怕朕?”

“怕啥?”阿青挠头,“山里的虎才怕,你又不吃人。”

今上大笑,真笑,非朝堂上那种冰裂似的笑。留阿青侍墨。

自此,阿青日随君侧。他不研墨,常将墨条拿在手中把玩;他不识玺,有次竟拿金玺压纸,惊呼:“这个沉,好镇纸!”

金玺不怒,反与我语:“此子甚妙。”

妙在何处?妙在他眼中,君是人,玺是物,臣是人。无贵贱之别,无君臣之隔。

今上渐变。与阿青语,声渐柔;经阿青手,茶渐温。某夜,我见今上执阿青手,教其写字。阿青手粗,握笔如握锄,字如蚯蚓。今上不嫌,耐心扶腕,一如当年穆宗教太子。

那一刻,我错觉时光倒流。

阿青入宫三月,今上罢“犬马仪”。然积弊已深,百官虽不爬行,仍不敢直立。有次朝会,今上令众卿平身,竟无人敢起。三令五申,方战栗起,垂首弓背,如负千斤。

唯阿青立如松,目如星。

有大臣阴谏:“此子无礼,当规训。”

今上漠然:“训什么?训成尔等这般模样?”

谏者汗流浃背而退。

阿青不仅无礼,更多“妄言”。见户部尚书报灾,言某县饥民食树皮。阿青插嘴:“树皮我吃过,涩,但能活命。陛下,给他们点真粮吧。”

满殿死寂。户部尚书面如死灰,伏地请罪。

今上静默良久,道:“准。开仓赈灾,免该县三年赋。”

又一日,兵部奏边关捷报,斩敌首千级。阿青问:“我们的人死多少?”

兵部侍郎怔住,答:“八百余。”

阿青皱眉:“那也不算赢啊。都死了好多人。”

今上掷捷报于地:“此后报斩敌数,必附己损。虚报者,斩。”

金玺与我语:“此子,天赐也。”

然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

阿青得宠,触怒一人——大太监刘瑾。瑾掌司礼监,代批红,权倾朝野。阿青来前,今上唯信瑾。今阿青分宠,瑾如卧针毡。

秋深夜,瑾趁阿青歇,密奏今上。

“陛下可知阿青来历?”

“南疆贡使所言,父母双亡,孤苦无依。”

瑾笑,那笑如毒蛇吐信:“臣查得,阿青有姐,嫁与南疆叛酋为妾。阿青入宫,乃叛酋之计,欲行刺驾。”

今上色变:“可有凭证?”

“有阿青家书为证。”瑾呈上一纸,确是南疆文。译文曰:姐安,待弟事成,共聚。

事成何事?聚于何处?语焉不详,反显诡谲。

今上持纸手颤,烛火摇曳,其面明明暗暗。

“阿青何在?”

“已押入天牢。”

天牢最深处,阿青蜷缩草堆。他不懂,昨日还教他写字的“黄衣人”,为何今日将他掷入此地。

今上亲审。烛火下,阿青腕有镣痕,额有血渍,目却澄澈如初。

“尔姐嫁与叛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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