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亲自领奏一段无谱之音??没有固定节拍,没有明确调式,唯有情绪层层推进,由低吟至嘶吼,再归于静默。众人起初茫然,继而有人以口弦模仿,有人拍腿应和,渐渐形成一股浑然天成的声浪。
“这不是演奏。”她说,“这是呐喊。而呐喊,本就不该被谱束缚。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不出十日,江南各地相继爆发“无声抗争”:农妇在田间哼唱《不服周》片段,狱中囚徒以指节叩壁打出节奏,市集小贩卖菜时吆喝声暗藏主旋律。更有甚者,一群寡妇联合抬棺游街,棺上置琴,琴弦尽断,却仍有人跪拜焚香,口中念诵:“声虽断,心未绝。”
朝廷震怒,派御史大夫亲赴建康督办“禁乐案”。然而越是高压,民间回应越烈。某夜,金陵城外十里,忽现百人列阵,人人手持简陋乐器,于月下齐奏《第九变?破晓光》。守城将士闻之,竟无人放箭。次日上报,只写:“昨夜风大,似闻鬼哭。”
与此同时,北方局势愈发糜烂。八王之争虽歇,然匈奴刘渊已在并州称帝,国号“汉”,公然宣称“代晋承天”。关中饥荒四起,百姓易子而食,而洛阳权贵犹在举办“清谈宴”,以金樽饮酒,论《庄子》逍遥。
就在此时,一支神秘队伍悄然穿越淮河,进入淮南。他们不穿甲胄,不携长兵,只背琴、执鼓、抱笙。领头者是一名年轻女子,戴帷帽,遮去容貌,唯露一双凌厉眼神。她自称“阿芜”,率三百“巡音旅”深入敌后,专攻人心。
她们先在难民营中教孩童唱歌,再以哀婉箫声安抚暴动流民,最后竟说服一支叛军首领放弃劫掠城镇,转而护送灾民南迁。每当夜幕降临,营地中央必燃篝火,众人围坐齐唱《寒江渡》。歌声所至,刀剑入鞘,泪湿征衣。
有士卒问:“我们为何要听一首歌?”
阿芜答:“因为你心里早就在哭了,只是没人给你一个理由让它流出来。”
数月之间,“巡音旅”足迹遍及徐、兖、豫三州,所到之处,暴乱自息,民心渐稳。有人称她们为“乐僧”,也有人说她们是“琴妖”。但无论褒贬,无人能否认??她们做到了军队做不到的事。
而在江东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冬至将至,薛筝却病倒了。高烧不退,神志昏沉,唯有手指仍在无意识拨动床沿,仿佛仍在调弦。村中医者束手无策,只道:“心火太盛,元气耗尽,恐难熬过此冬。”
春棠日夜守候,某夜忽见她睁开双眼,目光清明如初。
“我梦见母亲了。”薛筝低声说,“她在一片梧桐林中弹琴,曲子是我从未听过的。她说:‘该交给下一代了。’”
春棠心头一紧:“你要传位?”
“不必立谁为首。”她苦笑,“《不服周》早已不属于任何人。我只是想……再听一次万人合奏。”
消息传出,四方响应。尽管官府封锁道路,禁止集会,但人们仍以各种方式奔赴北岭。有人谎称进山砍柴,实则背琴藏鼓;有僧侣以“超度亡魂”为名组织法会;更有渔民集体休渔三日,驾船逆流而上,船上满载自制乐器。
十二月十六,距冬至尚有四日,北岭之上已有万余人聚集。他们自发划分区域,依地域组成乐队,彼此校音,默契配合。没有指挥,却秩序井然;没有华服,却庄严肃穆。
是夜,星河璀璨。薛筝被人用竹轿抬上琴台。她瘦骨嶙峋,披着一件旧绣袍,发间插着母亲留下的玉簪。她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