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岳脸色煞白,几乎站立不稳。太子一向与贾氏不睦,但公开叫嚣诛杀大臣,已是形同宣战。一旦储君与皇后彻底决裂,朝局必将大乱。
石崇却依旧神色不动,只淡淡问道:“消息确凿?”
“千真万确!东宫舍人亲自传出的消息,此刻已在城中传开。”
石崇缓缓坐下,端起另一杯酒,轻轻抿了一口。“有意思。司马?终于按捺不住了。”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潘岳失声,“太子若掌权,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!你是贾谧心腹,又是金谷园主,多少人经你引荐入仕?他岂能容你?”
“所以他不会掌权。”石崇冷冷道,“贾南风不会让他活过这个冬天。”
潘岳浑身一凛。
他知道石崇说得可能是真的。贾南风无子,立司马?为太子本就是权宜之计。如今太子年长,性格刚烈,又颇得民心,早已成为她的心腹大患。更何况,坊间传言太子并非惠帝亲子,而是谢才人与侍臣私通所生??这一条罪名,随时可以拿来当作废黜乃至处死的理由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潘岳声音颤抖。
石崇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。“派人去告诉贾谧,就说金谷园愿为国效力。另外,传令各州密探,密切监视齐王、成都王动向。尤其是赵王司马伦那边,他最近频繁接见孙秀,必有图谋。”
“你要插手宫廷之争?”
“我已经在里面了。”石崇回头,眼神幽深,“你以为金谷园只是个吃喝玩乐的地方?这里是情报中枢,是权力跳板,是政变的温床!每天有多少人在里面喝酒谈天,交换秘密,结盟立誓?你以为陆机来是为了吟诗作对?他是来联络江东士族,准备日后割据的!”
潘岳怔住。
他这才明白,金谷园早已不只是一个会所,而是一座隐形的朝廷。
数日后,宫中果然传出消息:太子司马?行为失检,常于夜间微服出游,与市井小人饮酒赌博,且言语悖逆,屡次辱骂皇后。有司奏请废黜,贾南风顺势推动,朝臣噤声,无人敢抗。最终,太子被幽禁于许昌别宫,亲信尽数流放。
与此同时,石崇下令金谷园闭门谢客三日,对外宣称染疾休养。实际上,园中密室灯火通明,二十四友轮流出入,与贾谧派来的使者密议对策。
某夜,石崇召见左思。
这位以《三都赋》闻名天下的寒门才子,如今已是金谷园核心幕僚之一。他身材矮小,相貌丑陋,却不卑不亢,言辞犀利。
“季伦公,太子虽除,然隐患未消。”左思直言,“贾后专权日久,宗室积怨已深。赵王司马伦素怀野心,其谋主孙秀更是一代奸雄。若其借‘清君侧’之名起兵,洛阳必陷战火。”
石崇点头:“所以我已在青州囤积粮草,招募死士三千,皆以商队名义潜伏。若事有不测,我可连夜南下,直趋建康。”
“可您真能弃洛阳而去?”左思反问,“您在此经营十余年,人脉、势力、财富皆系于此。一旦离去,便如断根之木,纵然苟活,亦不过一富家翁耳。难道您甘心?”
石崇沉默良久,忽而一笑:“你说得对。我不甘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