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。
一缕赤色火焰自他掌心腾起。
不是凡火,不是真火,是心火。
是《焚心诀》修炼至极境,自识海最幽暗处反哺而出的本源之火——名为“烬”。
烬火无声燃烧,火苗只有寸许高,却将周围空气烧得扭曲,连光线都被吞噬,形成一小片绝对的黑暗。
林砚盯着那簇火,缓缓道:“你算准我会来,算准我会毁镜,算准我会见这幻境……可你漏了一样。”
他左手突然探出,快如电光,一把攥住自己右腕!
咔嚓——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
他竟生生拗断了自己的右手小指!
鲜血喷溅,却未落地,全被烬火吸吮殆尽。火焰陡然暴涨,由赤转金,再由金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近乎透明的灰白。
“你漏算了——”林砚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早已不是你教出来的林砚。”
灰白火焰冲天而起,瞬间吞没七具傀儡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傀儡在火中迅速淡化,如同被烈日暴晒的薄雪,轮廓模糊,皮肉消融,骨骼化粉,最后连那点幽绿磷火,也被火舌温柔舔舐,熄灭。
火焰未止。
它调转方向,如一条灰白长龙,直扑观星台地宫入口!
轰隆——
地宫石门炸成齑粉。
火焰涌入,所过之处,墙壁上的古老星图熔为金水,地面上的阵纹尽数蒸发,连空气都凝固成琉璃状的灰白晶体。
林砚一步步走进去。
地宫深处,果然没有镜子。
只有一座白玉莲台。
莲台上,端坐着一具躯体。
正是萧倦。
肉身完好,面色红润,胸膛微微起伏,竟似酣睡。
可林砚知道,这不是活人。
是“养尸”。
以七魄为引,以地宫千年积攒的星辰煞气为壤,以万仙盟密库中偷盗的“归墟息壤”为泥,硬生生将一具死尸,养出三分生气,七分假象。
林砚在莲台前站定。
他弯腰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——是萧倦当年亲手绣的,帕角还歪歪扭扭绣着一只不成形的雁,针脚稚拙,却用了七种不同颜色的丝线。
他展开帕子,轻轻覆在萧倦脸上。
然后,他伸出仅存的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缓缓点向萧倦眉心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,林砚闭上了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悲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师尊,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教我杀人,教我骗人,教我装疯,教我入魔……可您没教我,怎么放过一个,想把我变成人的人。”
指尖发力。
没有血。
没有光。
只有一声极轻、极脆的“啵”。
仿佛蛋壳破裂。
萧倦眉心,浮现出一道细微的金色裂痕。
裂痕沿着鼻梁向下延伸,掠过人中,直至下颌。
裂痕之内,没有血肉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流动的金光。
金光如水波荡漾,映出无数个林砚——幼年的,少年的,青年的,持剑的,焚香的,饮酒的,恸哭的,狂笑的……每一个林砚,眼中都映着不同的萧倦。
林砚静静看着。
直到金光渐黯,裂痕缓缓弥合。
他收回手,将那方绣雁的帕子仔细叠好,塞进萧倦交叠于腹前的双手之间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出地宫。
身后,白玉莲台无声崩解,化为最细的玉粉,簌簌飘落。
萧倦的躯体,在玉粉中渐渐透明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升腾,钻入地宫穹顶一处隐秘的星孔,消失不见。
林砚走到断崖边,停下。
云海依旧翻涌。
他摊开左手。
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。
冰晶剔透,内里封着一滴血。
血色朱红,鲜活欲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