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砚儿,莫信你看见的。】
字迹一闪即逝。
血珠坠地,碎成七点,如星子溅落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气息出口,竟凝成一线白霜,在灼热剑气余温中袅袅不散。
这时,山下焦土深处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”。
像是瓦砾被踩碎。
林砚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他没转身,只将左手从背后抽出——掌心躺着一枚残破的青铜铃铛,铃舌已断,铃身上蚀刻着模糊的云纹与半截断剑。这是萧倦当年挂在林砚颈间的入门信物,二十年前就已遗失,林砚以为早被自己某次癫狂时捏碎。
此刻,铃铛竟在发烫。
他屈指一弹。
铃铛离手,悬于半空,自行旋转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微鸣,竟压过了山风呼啸。
铃音所及之处,焦黑泥土簌簌翻动,断木残垣微微震颤,七具本该彻底湮灭的尸体,竟从灰烬中缓缓坐起。
不是活人。
是傀儡。
关节处露出森白骨刺,皮肉焦糊翻卷,眼眶空洞,唯有一点幽绿磷火在其中摇曳。七具傀儡动作僵硬,却齐刷刷转向林砚,同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——掌心各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。
冰晶剔透,内里封着一滴血。
七滴血,色泽各异:朱红、靛青、金褐、鸦青、蟹壳青、墨黑、惨白。
林砚瞳孔骤缩。
《七煞引魂录》残篇有载:“七煞非煞,乃七魄所寄。魄离则人死,魄聚则鬼生。若得七魄血晶,饲以至亲至恨之血,可逆召亡魂,塑其形,锢其神,成不灭傀儡——然此术逆天,施术者必承反噬,魂裂七分,永堕无间。”
萧倦没死。
他把自己炼成了引子。
以自身为炉,以七魄为薪,以林砚之血为引,硬生生在死局中凿出一条血路——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让林砚亲眼看见真相。
林砚一步踏出。
脚下断崖轰然坍塌,他身形却未坠,而是踏着崩落的巨石,凌空而行,衣袂翻飞如墨云压境。每一步落下,脚下岩石便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,所过之处,焦土翻涌,灰烬如浪退避。
七具傀儡同时张口。
没有声音,只有一股无形波动横扫而出。
林砚识海猛地一沉,仿佛被万吨寒冰镇压。眼前景物瞬间剥落——青崖山不见了,焦土不见了,断崖也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,地面平滑如镜,倒映着破碎的天空。
镜面中,缓缓浮现出一座恢弘宫阙。
琉璃瓦,白玉阶,匾额上书“万仙盟·司律殿”。
殿内,高坐三十六位仙官,皆着云纹紫绶仙袍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冰冷、锐利、毫无波澜,如三十六柄悬于头顶的铡刀。
正中央,一名白发老者起身,手中拂尘轻扬,一道金光射出,直指镜面——镜中景象随之变幻:一间窄小柴房,灶膛里余烬未冷,少年林砚蜷在草堆上,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沉淀着半勺稀粥。他瘦得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却把碗往自己嘴边送得极慢,仿佛那不是粥,是琼浆玉液。
“林砚,”老者声音如金石相击,“你可知此子体内,寄宿着‘蚀日魔种’?”
镜面再变:林砚十岁,被绑在诛魔台上,四肢缠满镇魔锁链,胸前烙着赤红“魔”字。台下万人唾骂,砖石如雨砸来。他仰着头,脖颈绷出青筋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道蜿蜒而下的血痕——是额角被砸破的伤口。
“林砚,你可知此子血脉,源自上古魔神‘烛阴’嫡系?”
镜面再变:林砚十五岁,跪在萧倦面前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,额角鲜血淋漓。萧倦背对着他,手指捏着一封拆开的密函,指节发白。密函一角,隐约可见“沧溟海眼”“烛阴残脉”“根除”等字。
“林砚,你可知你师尊,十年来喂你服下的‘凝神丹’,实为‘锁魔丹’?每服一粒,便封你一脉魔息,十年,封你三十六脉,只为苟延残喘,待你魔种成熟,好剖心取种,献与万仙盟?”
镜面轰然炸裂!
碎片飞溅中,七具傀儡齐齐仰天长啸。
啸声非人,似万鬼同哭,又似古钟齐鸣。
林砚却笑了。
笑声低哑,带着血锈味,却奇异地穿透了鬼哭神嚎。
他抬手,不是结印,不是掐诀,而是缓缓解开了自己领口第一颗盘扣。
玄色锦缎滑落肩头,露出左肩皮肤。
那里没有胎记,没有伤疤,只有一片光滑肌理。
可当林砚指尖抚过,皮肤之下,竟有暗金纹路悄然浮现——那纹路蜿蜒盘绕,形如古篆,正是一个完整的“魔”字。字迹边缘,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、明灭,每一次闪烁,都牵动他全身经脉隐隐搏动。
《焚心诀》第九重,从来就不是什么“燃髓铸魄”。
是“启魔”。
是萧倦用十年光阴,在他血肉深处埋下的钥匙。
钥匙的齿痕,就是这枚“魔”字。
林砚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,楔入虚空:“萧倦,你骗我。”
七具傀儡动作一顿。
“你说杀尽青崖,再焚你尸——可你早把尸身炼成引子,等着我来撞这局。”他顿了顿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腥甜,“你说勿问因由,勿念旧恩——可你偏把因由刻在我骨头里,把旧恩熬成我的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