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纳德摸了摸脸颊，指尖蹭下一抹暗红。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“局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网上那些视频……有人把我的冲锋剪成慢动作，配了《加勒比海盗》的音乐。”

王建军皱眉：“谁干的？”

“一个叫‘墨西哥海贼’的UP主。播放量八十万了。”

王建军沉默三秒，忽然说：“让他把背景音乐换成《LaCucaracha》。”

唐纳德一愣，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得走廊顶灯嗡嗡轻响。

王建军也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，眼角挤出几道刀刻般的纹路。

车驶出华雷斯市区时，天边刚泛起一丝青灰。路两侧的棕榈树静默矗立，叶子边缘结着薄霜——这是索诺拉沙漠罕见的低温，气象台说是受太平洋冷空气南下影响，但士兵们私下都说，是炮火把天烧穿了，冷风才漏进来。

车队没走主干道。司机是个戴牛仔帽的老头，叫埃斯特班，曾是蒂华纳运毒卡车队的头牌，现在专跑危险局的灰色线路。他熟稔地拐进一条土路，车轮碾过碎石，颠簸得像在过筛子。王建军闭目养神，左手搭在膝头，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铜制子弹壳——那是1998年他在恩塞纳达码头抢下的第一支枪的弹壳，壳底刻着“CJ-07”，代表奇瓦瓦第七民兵团。

车子猛地刹住。

前方五十米，一道简易路障横在路中。两辆烧焦的国民警卫队悍马斜插在沙地上，车身布满弹孔，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。路障后，十几个身影蹲在掩体后，枪口齐刷刷指着车队。

埃斯特班没动，只缓缓降下车窗，举起双手。

王建军睁开眼，平静地看着前方。

一个戴着防弹头盔、脸上涂着迷彩油的男人走出来，手里端着M4，枪口微垂，但食指始终贴在扳机护圈上。他身后，两个年轻士兵紧张地喘着气，其中一人喉结上下滚动，像吞咽着某种难以消化的恐惧。

王建军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
他没带枪。大衣敞着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和几道陈年旧疤。

那人明显愣了一下，枪口下意识抬高半寸。

“我是索诺拉·罗马诺。”王建军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盖过了远处隐约的炮声，“你们是哪个连的？”

那人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他身后的年轻士兵却脱口而出：“第……第42步兵营，D连！长官，我们……我们不知道是您！”

王建军点点头，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他认出了其中三个——去年在华雷斯教堂广场的征兵点见过，当时他们排队领免费牛奶和面包，领到后还腼腆地朝他敬了个礼。

“D连……”他重复一遍，忽然问，“你们排长呢？”

“阵亡了。”那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，“在……在镇口加油站。”

王建军没说话。他迈步向前，绕过路障，走到第一辆烧毁的悍马旁。车门半开，驾驶座上歪着一具尸体，头盔滚在沙地上，面罩掀开，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，嘴角还凝着一点白沫。王建军弯腰，轻轻合上他的眼睛。

然后他直起身，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，撕下一页纸，用钢笔写下几个字。

“告诉你们连长，”他把纸递给那个戴头盔的男人，“就说——‘罗马诺说，你们守住了圣安娜的西门。这页纸，算阵亡抚恤的凭证。’”

那人低头看纸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每人三千美元，即刻发放。”

他猛地抬头，嘴唇哆嗦：“局长……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？”王建军笑了，笑容却毫无温度，“你们用三十个人守住一座镇子，对面是美军精锐——这世上最大的规矩，就是活下来的人，得吃饱饭，家里老人得看病，孩子得上学。懂？”

那人怔住，慢慢抬起手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其他士兵也跟着抬手，动作生涩，却异常整齐。

王建军没还礼。他转身回到车上，关门前，忽然说：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——别信什么‘毒贩渗透’‘恐怖分子’。打你们的，是我们自己的儿子、兄弟、丈夫。他们身上没你们一样的血，没你们一样的名字，没你们一样的奶奶在蒂华纳等着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