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重新启动。

后视镜里，那些士兵还站在原地，像一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柱。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抬手抹脸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
王建军收回视线，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沙漠。晨光正一寸寸舔舐地平线，把枯草染成金红。远处，一道黑烟笔直升起，像大地伤口上冒出的一缕魂。

圣安娜镇比想象中安静。

没有哭喊，没有废墟，只有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汽油味，在空气里弥漫。主街上，几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横亘路中，履带扭曲，炮塔歪斜。便利店玻璃全碎，货架倾倒，罐头滚落一地。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，油渍在沙地上蔓延成一片诡异的虹彩。

王建军没进镇子中心。他让车停在镇口那块褪色木牌旁，牌子上“人口187”的数字已被弹孔打得模糊不清。

他独自走向镇子边缘。

那里躺着七具尸体。

不是美军，是民兵。穿着混杂的迷彩服，有人套着旧T恤，有人脚上蹬着凉拖鞋。他们并排躺在沙地上，身上盖着沾满尘土的蓝白州旗。旗角被风吹起，像几只无力扑腾的鸟。

王建军在第一具尸体前蹲下。

是个年轻人，脸被硝烟熏得乌黑，但能看出不过二十出头。他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把AK，枪管弯曲变形，扳机护圈被硬生生捏扁了——那是临死前最后一搏的痕迹。

王建军伸手，想掰开他的手指取下枪，却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

他停住，静静看了那双手十秒，然后缓缓放下。

他起身，从大衣口袋掏出火柴，划亮一根，凑近年轻人胸前口袋。那里别着一朵干枯的雏菊，花瓣蜷曲发脆，茎秆用橡皮筋扎着。

火苗舔舐花瓣，迅速燃尽，化作一小撮灰，随风飘散。

王建军站起身，走到第二具尸体旁。这是个中年人，左胸中弹，血浸透整件衬衫。他怀里搂着一个帆布包，包口敞开，露出半截烤玉米和两瓶汽水。

王建军蹲下，轻轻拉开包，取出汽水，拧开瓶盖，将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在沙地上。液体渗入干裂的泥土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，像一声叹息。

第三具、第四具……他一一走过，没说话，不做多余动作。只是在第五具尸体前，他停顿稍久——那人脖子上挂着一枚银十字架，十字架背面刻着“玛利亚·卡斯特罗，1982”。

王建军摘下自己的铜制子弹壳，放进那人交叠的手心，合拢手指。

当他走到第七具尸体旁时，太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。

这人仰面躺着，双眼圆睁，瞳孔扩散。他左臂齐肩而断，断口参差，像是被爆炸气浪硬生生撕开的。他右手里攥着半截绳子，绳子另一端系在不远处一辆翻倒的皮卡后斗上。

王建军俯身，顺着绳子望去。

皮卡后斗里，堆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他走过去，掀开一个袋口。

里面全是玉米饼，层层叠叠，还带着余温。

他数了数，七个麻袋，每个都装满了。旁边散落着几把菜刀、几卷保鲜膜、一大罐炼乳——都是从镇上便利店搬来的。

王建军站在皮卡旁，久久未动。

晨光落在他肩头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那七具尸体脚下。

这时，一阵引擎轰鸣由远及近。三辆喷涂着墨绿色迷彩的皮卡冲进镇口，轮胎卷起黄沙。车刚停稳，十几个民兵跳下车，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，右眼蒙着黑布，左眼却亮得惊人。

“局长！”他大步上前，立正，“奉命前来接收阵亡兄弟遗体！”

王建军没回头，只抬手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