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里传来夸张的锣鼓声和粤语笑骂，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
玛利亚静静看着，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叩扶手。直到片头曲结束，画面切到阿星蹲在屋顶天线丛中，手忙脚乱调试一台破旧电视机，屏幕上雪花狂闪，突然“滋啦”一声，竟跳出凤凰台台标雏形——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，背景是旋转的地球。

那是麦当雄临时加的彩蛋。

玛利亚盯着那个一闪而过的台标，眸光渐深。她按下暂停键，画面凝固在凤凰振翅的瞬间。然后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玻璃幕墙外，维多利亚港的暮色正浓。货轮灯火如星，远处中环高楼群次第亮起，霓虹流淌成河。而在更远的海平线尽头，一抹残阳正缓缓沉入靛青色的海水，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温柔的橘红。

她知道，就在同一片天空下，莫斯科郊外的红色十月汽水厂里，李明正带着工人连夜清洗灌装线，准备迎接第二批空运浓缩液；而伊尔-76运输机的钢铁巨翼，此刻正掠过西伯利亚冻土带，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雪原与针叶林，舱内墨绿色的桶装浓缩液在颠簸中微微晃动，像一颗颗搏动的心脏。

还有凤凰台演播室里，方逸华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阿星的招牌动作——左手叉腰，右手食指戳太阳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微微错位的门牙；周润发则在隔壁录音棚，为新剧主题曲试唱，粤语歌词咬字清晰：“冇乜大志，但求每日返工返得开心……”

所有齿轮都在转动。缓慢，沉重，却无可阻挡。

玛利亚没有开灯。暮色温柔地漫过她的肩头，将身影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办公室中央那张空荡的会议桌尽头——那里，静静躺着一份尚未签署的文件，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：《凤凰卫视卫星频道落地许可（东南亚区域）备忘录》。右下角，已有一个鲜红的、尚未干透的中方印章印记。

她转身，拿起电话，拨通内线：“阿丽，让许裕诚进来。”

三分钟后，陈秉文推门而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传真，眉头微蹙：“陈生，休斯公司刚发来补充说明。他们建议我们在天线基座加装一套风荷载动态补偿系统，否则强台风季节可能影响信号稳定性。预算增加两百万港币。”

玛利亚接过传真，目光扫过技术参数，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：“加。立刻批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陈秉文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财务部刚提交季度报表，石油期货对冲收益虽好，但脉动俄罗期空运、凤凰台设备采购、卫星转发器预付款，三笔大额支出叠加，现金流压力已经逼近警戒线。”

“所以呢？”玛利亚将传真轻轻放在桌上，抬眼看他，“文山，你算过一笔账没有？”

陈秉文一怔：“什么账？”

“算算看，”玛利亚指尖轻点桌面，声音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，清晰、冷静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，“如果今天不加装那套风荷载系统，未来三年内，因台风导致的信号中断平均每年多少次？每次中断多久？影响多少用户？这些用户中，又有多少比例会因此转向TVB或亚视？失去的广告收入、版权分成、终端收费，折合成港币，是多少？”

陈秉文下意识想掏出计算器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，额头渗出细汗：“……是短期投入，是长期成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