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丽一愣,随即笑了:“怎么不记得。第一天熬坏三锅糖水,客人等不及,陈生您直接端着铝锅站在店门口,舀一勺热腾腾的红豆沙,挨个递过去,说‘先尝,不收钱,不好喝明天再来’。”
“对。”玛利亚嘴角微扬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时我没想赢谁,只想让第一个客人喝到一口不糊不涩、甜度刚好、温度烫嘴的糖水。现在也一样——凤凰台的第一套节目,必须准时播出去。不是为了面子,是为了‘信’。”
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录像带盒:“麦当雄送来的这七集样片,我今晚看完。如果质量达标,明天就通知印刷厂,把所有印好的开播海报全部作废重印。新版本上,开播日期后面加一行小字:‘全球首个华语卫星频道,首播当日,同步覆盖港澳、东南亚、北美西海岸。’”
阿丽呼吸一滞:“可……北美西海岸还没谈妥转发器!”
“那就谈。”玛利亚声线陡然转冷,像冰面下暗涌的河,“让许裕诚亲自飞洛杉矶。告诉他,不用谈租赁,直接买断三个月黄金时段。资金缺口,从石油期货浮盈里划拨。告诉休斯公司,凤凰台愿以双倍价格,提前启用他们的备用转发器资源。告诉所有供应商——不是我们在求他们,是他们在参与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发射。”
车轮碾过一段略有颠簸的路面,车身微晃。玛利亚却纹丝未动,仿佛脊椎里嵌着一根钢条。
“阿丽,你翻过港府去年发布的《广播业发展白皮书》吗?”
“翻过,第37页提到‘鼓励本地媒体拓展国际传播能力’。”
“对。”玛利亚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白纸黑字写的是‘鼓励’,可条款细则里埋着三道坎:境外信号源备案、跨境内容审查协作机制、海外落地许可互认。这些,全是等着我们撞上去的墙。但如果我们先撞开了‘信号’这扇门——让全世界的华人,在除夕夜打开电视,第一眼就看见凤凰台的台标,听见粤语报幕——你说,港府那些官员,是继续抱着条款逐字抠字,还是连夜开会,把白皮书第三十七条改成‘支持’?”
阿丽久久无言。她忽然想起三天前,玛利亚在董事会上否决了某位元老提出的“稳妥起步、先做有线网络”的方案。当时没人理解,为何执意押上全部身家,孤注一掷搞卫星。
此刻她懂了。那不是豪赌,是计算。将“技术可行性”、“政策弹性”、“公众期待”与“资本耐性”四股绳拧成一股绞索,再以绝对精准的力道,勒住时代的咽喉。
车队驶入伟业大厦地下车库。电梯无声攀升,数字跳至顶层。玛利亚推开办公室门,径直走向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。桌上除了一盏台灯、一部电话,只有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——封面印着褪色的“香港大学物理系实验记录本”,边角磨损,内页密密麻麻写满公式、草图与潦草批注。
她抽出一支银色钢笔,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:
【凤凰卫视开播倒计时:28天】
笔尖悬停片刻,又添一行小字:
【信号穿透率目标:99.7%(参照NASA深空网标准)】
写完,她合上本子,将录像带放进VCR。屏幕亮起雪花噪点,几秒后,画面稳定——镜头里是九龙城寨边缘一条逼仄小巷,湿漉漉的青砖墙爬满暗绿苔痕,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信箱歪斜挂着,旁边贴着张手写告示:“街坊邻外·第七集预告:阿星偷拍包租婆跳广场舞,录像带被猫叼走,全寨追猫大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