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”玛利亚站起身,走到陈秉文面前,目光直视着他,“我们卖的从来不是饮料,不是电视信号,不是期货合约。我们卖的,是确定性。是让消费者相信,无论风雨多大,糖心的糖水永远滚烫,凤凰的信号永不中断,账户里的数字永远真实可查。”
她停顿两秒,声音更轻,却重如千钧:“文山,记住——所有伟大的实业,都是用真金白银,为‘不确定’付费。”
陈秉文深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脊背:“明白。我马上通知罗伯特,按休斯方案执行。”
他转身欲走,玛利亚却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陈秉文回头。
玛利亚拿起桌上那盘《街坊邻外》录像带,递给他:“带回去,和家人一起看。尤其第七集结尾,阿星在屋顶天线丛里,终于调出了凤凰台台标那段。”
陈秉文接过录像带,指尖触到塑料外壳上细微的划痕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女儿上周放学回家,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,上面用蜡笔涂着歪歪扭扭的凤凰,旁边写着:“爸爸公司的凤凰,飞得比小鸟还高!”
他喉头微哽,郑重点头:“好。”
办公室门轻轻合上。玛利亚独自站在窗前,暮色已彻底吞没了维港。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无数星辰坠入人间。她抬起手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缓缓划过,仿佛描摹着某种宏大而精密的轨迹。
窗外,一架民航客机正划破夜空,航灯闪烁,朝北而去。机翼下,是沉睡的太平洋,是广袤的欧亚大陆,是无数尚未点亮的屏幕,与无数等待被照亮的眼睛。
她知道,风暴已在酝酿。工业总会的报复不会停止,TVB高层的焦虑正转化为秘密会晤,港府某些部门的案头,关于“新兴媒体监管边界”的讨论报告正悄然加厚。而更远处,东京、新加坡、洛杉矶,一双双眼睛正越过太平洋,紧紧盯着这座东方之珠。
但此刻,维港的夜风拂过她的鬓角,带着咸涩与自由的气息。
玛利亚没有开灯。她只是站着,像一尊沉默的锚,深深扎进这片灯火辉煌的土壤里。
因为真正的实业帝国,从来不是建在云端的幻梦。它生长于滚烫的糖水铺灶台,扎根于莫斯科工厂的油污地面,拔节于新界卫星站尚未完工的水泥基座,最终,在亿万双眼睛凝望的星空下,展开双翼。
而翅膀拍打的声音,终将盖过所有质疑的杂音。
——就像此刻,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遥远而清晰的,货轮汽笛长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