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有一柄剑,一柄倒提在手中的“桃枝”。
而后有林林总总的两人相抱的透明符像,悬升在他身后。磅礴的生机,瞬间如海潮奔流。
牵机符·生死傀!
前任钜子鲁懋观曾用于猿仙廷的术,在这处得到了“改写”。
被孟令潇抹去的那些人,那些藏于傀甲中的战士,都早已将生死牵系于黎剑秋。而在身死的这一刻,予最后的生机为黎剑秋所用。
仅凭黎剑秋自己,是做不到这一点的。这背后仍然是戏相宜对于能量的精准调配。让生生不息的黎剑秋,成为当下的“阵眼”。
仿佛春风吹来,遂有春林渐生。
来自雪原的寒意,暂止于桃林前。
“花开为邓林,悬字更多枝。摇怆一生憾,余来唯相思。”
身披字衣的黎剑秋,站在孟令潇面前。
这大片的空白,就这样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补了。
孟令潇微微抬眸:“黎先生如何至此?当年一别,未曾想过咱们会相逢以刀剑。”
他曾经出面招揽过对方,故有此言。
曾经的启明三杰犬蛟虎,是有过不小的名声,后来蛟龙归位,水族跃举。仅剩的“犬虎”仍然行走在人间,有“悯人”之德,并取得了巨大的声望。
仅仅是这样,倒也不值得孟令潇如此重视。
但在庄国的权力变局里,黎剑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约,是如何能够安然退场。他却不得不明白。
只是……把一个神临境的黎剑秋搬到这里来当盾牌,雍国也真是黔驴技穷了!
真以为这六合征程里,那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插手吗?
即便是永恒无上的存在,红尘线缠得多了,也是会坠落的。
“小小黎剑秋,不敢当真君‘先生’之称。”
黎剑秋当然明白孟令潇的想法,而欠身为礼:“我为理想而仕雍。君当以国伐我,死无所怨也。”
这场战斗无关于姜望,他为求道而来,死不相涉。相信姜望也会尊重和理解。
孟令潇‘哦’了一声,又问:“向闻启明三杰,同进同退。今蛟荡魔土,犬起桃林,未知虎在何方?”
“杜野虎现今在浮陆世界,或许当下所见都不是未来。那里有神主支持,他想看看我们一直追寻的答案。”黎剑秋顿了顿,再次认真地道:“这里只有我。”
杜野虎是一个面恶心善的汉子,在这么多年的跋涉里,也有“天下为民”的理想。
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关系,是他割不开的。
自行于天下的他,无论站在哪里,都会被视为姜望的态度。他自是不惧死,却不能让自己成为牵扯姜望站队的红尘线。
终究相对于理想,在他心里更重要的,始终是当初“枫林五侠”的情分。
孟令潇叹息一声:“黎先生一直在寻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,这正是黎国一直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答案。”
他诚恳地说:“西北五国合为一家,远人今人不分彼此,能见仁治也。我朝公平对待所有百姓,使老有所养,幼有所教,有志之士能出头。黎国治西北,亦如治天下……为众生开黎明。”
黎剑秋抿了抿唇,他看得出来这位真君的认真,感受得到这位雪原传奇人物的诚恳。但对方的思想,还停留在当年。
以孟令潇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,今天的黎国,确实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帝国政权。洪君琰对外如鬣狗,完全不顾及自身形象,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机会。对内却是威德并举,亲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,抬举到今天这“大国上民”的位置。
若非洪君琰,曾经的西北五国联盟,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?
但时代在发展。孟令潇对君王、对国家的要求,在今天的黎剑秋看来,不足以匹配“天下黎明”的号称。
“黎之德也,天下可见,非独于黎。天下已有之药,不能医天下未决之病。”
黎剑秋认真地说道:“黎某周游列国,亲历天下,行视于瓦舍田垄之间。凡天下者,君有贤愚,臣有良莠,列国国策不同,但都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——所有的帝国政权,都是在维护统治者的利益,而不是百姓的利益。”
“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昌盛于时代的体制,代表现世人族的利益,为人族赢得了很多优势。但时代滚滚而前,过去进步的体制,或许也变成了新时代的阻碍。”
“我才疏学浅,见天下厄难不知何解。唯独在雍国,看到了那么一点希望。”
“君若视雍之政令,能见其利民利苦。令出于民生,非于集权。不为权贵重,而为天下富。”
“或者它还没能彻底的解决问题,它也在探索的过程中。但它所奔行的方向,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见的。”
黎剑秋说到这里,握紧了长剑,抬眼道:“若你们真的期待为诸天万界带来黎明,又为何会伸手掐灭这黎明的光彩呢?”
曾言“大雍长治,不必姓韩”的君王,真的在这么做!
所以他来到这方圆城,为共赴圆梦而战。
看着这样的黎剑秋,看着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,孟令潇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“黎先生!”
他说:“这些其实并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黎剑秋才浅力薄,在此螳臂当车,让您见笑了——”
黎剑秋轻轻一礼,而后横剑:“然天下之事,有能者自为之,有心者自往之。今往矣!”
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能无力。却也不是第一次往前。
杯水车薪不足济,但有救火之心!
孟令潇不再说话,只是踏前一步,抬手就按上了黎剑秋的剑——就这样连人带剑,将黎剑秋按进了桃林中。
漫天飞叶,一地褪红。繁盛不歇的生机,也在片刻凋零。
然而密林幽幽,恰有阴风阵阵,起于凋花之时。
桃死花谢亦为阵,生机流散引幽冥。
森森绰绰如异世相叠,树林摇晃时,那林中的阴影骤然清晰,显出一座阎罗宝殿的轮廓。
“擅动刀兵,伐有道之国,不义也!”
伴随着那声声回响、执拗而自我的复诵,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,在森严冥宫中走出:“不义之战……不可兴!”
当前的冥府转轮王,【非攻】傀君!
一直以来,【非攻】傀君都在不断地崩溃与重建,始终囿于一殿,未能离宫,影响力根本无法外扩。
因为祂的理念,并不符合当下各国的核心利益。
且在这崩溃重建的过程里,祂也在事实上持续消耗着地藏王菩萨,这亦是诸方有意看到的结果。
就连自由散漫、并不归属任何一方的秦广王,也不希望顶头上司管得太宽泛。
或许只有平等王阳玄策,真心维护冥府秩序,维护地藏王菩萨,但也独木难支。
而雍墨对此,不敢有言。
可今天,【非攻】傀君被放了出来。
这是冥府诸殿共同的决议,除了代表秦国的阎罗天子外,各殿阎君全都抬手放行。
黎国伐雍将雍国推到了悬崖边上,却也解放了雍国所有的战争潜力。
都认为雍不能存,也都希望黎国付出更大的代价。
此君一出,华光乍起,辉煌桃林如拱神庙。
“今日止战——兴师有罪!”
【非攻】傀君踏出冥宫,做出裁决。
齿轮转动,清晰缶声,都是墨家经义。身后千万枚符文结成了刑链,张扬如披。他左手铁笔右手剑,身迎孟令潇,势倾生死门。
然而恰于此时,冥宫之前有袍角微卷。
永世圣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,像是一道刻在冥宫大门的阴翳。
离因缘、别明月的傅欢,于此踏影而出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满林桃枝都挂霜,一整个春天被掀起,寒霜亦爬上【非攻】傀君的眼睫。而祂的掌中剑,定死笔,竟都变成了冰晶……而后脆响一地屑!
“还没到傀儡当家做主的时候!”
傅欢行于挂霜桃林,却根本不看这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,只是反手又一巴掌——
直接将【非攻】傀君轰进了冥宫。
在阎罗宝殿大门骤合的轰隆声里,他一脚踩下,仿佛极地天阙镇阎罗,将此殿踩回了现世冥府!
逐渐消散的树影中,孟令潇提着奄奄一息的黎剑秋还未说话,傅欢已然与之错身。
他的手往前按,远方的钜城刚刚升起来,就已经结成一座冰城。
他的靴子往前移,一步踏进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,探手又一抓——
“找到你了!”
时空扭曲!
鹅毛般的飞雪下,扭曲的傀世中,“挤”出来一个面有油彩、背负铜箱的短发女孩。
她对于战场的整体掌控,是雍军坚持到现在的主要原因。可也因此让傀世留下了太多牵系战场的线,由此迎来傅欢的反侵。
“怎么称呼?”胜局已经奠定,傅欢倒是不急着出手了:“戏相宜还是【兼爱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