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野低头看着他。
那张可笑的虎头面具,让他们之间存在比现实更远的距离。
“这个世道太糟糕了。”
“诚如赵子当年所言。我的确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,在很多个瞬间,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帮助……”卢野缓了一口气,慢慢地说:“但那个人,不是你。那条路,不是你们所求的平等。”
这样说或许残忍,但卢野不想骗孙寅。
他永远……永远不会认同平等国。
哪怕孙寅用性命来救他。
“嗬……”孙寅终于缓过一口气来,面具之后,声音暗哑:“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事情来救你吗?”
“既非志同道合,又不同舟共度……我不明白,是为什么。”卢野肿胀的眼睛,有一抹黯然。
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。
是不是爷爷呢?
是不是爷爷付出什么代价,才请得孙寅出手?
但孙寅看懂了他的心思,很直接地道:“跟冯申没有关系,我劝你也不要擅自期待。”
“他被仇恨逼疯了……他根本不是他。现在的他,只是一个装着仇恨的容器。”
“落在他身上的期待,都只会伤害你。”
“为什么我这么清楚,因为我也一度如此。”
孙寅是因为一真道已经覆灭,他的仇恨已经抹去,才从“仇恨的容器”变成今天这样,还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?
卢野不知道。
他垂着眸子,问:“那么神侠呢?他为什么会出手。”
孙寅眼中的神光,一圈圈的涣散,这时他发出怜悯的轻笑:“我不明白神侠为什么来。但肯定跟冯申没有关系。”
“神侠这个人……”
他已经确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侠是谁,想了很久,最后才定下评价:“很可怜。”
可是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,这个评价,好像适用于平等国里的所有人。
谁也没有想到,神侠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手。就连孙寅自己都意外。
平等国里,他最聊得来的是钱丑,最敬佩的是李卯,最想杀的就是神侠。
虽然已经确认神侠有两尊,那个轰断他肋骨、搅碎他道则、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侠,已经死在了荡魔天君手里。
或许他想杀的那一位,已不是今天的这一位。
但无论在卫郡做“断绝超凡试验”的是哪一个神侠,为之晦隐的另一位,本身也带着原罪!
共用神侠的名号,也共享神侠的荣辱,共担神侠的因果。
这是在他在姬玄贞的掌牢之中,愿以神侠有二的消息,换取卢野生机的原因。
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侠超脱。
“那么你呢?跟什么都无关,跟平等国也无关——”卢野问:“你为什么来救我?”
孙寅躺在那里,只是缓缓的,缓缓地闭上眼睛,像是终于疲惫了。发出梦呓般的喃声:“我救的并不是你。”
卢野这时候并不能听懂这句话。
原来人死之前,的确会走马观花。
可是孙寅闭上眼睛,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轻狂,只看到一张憨头憨脑的喜庆的老虎面具,一直在眼前飘啊飘。
面具后面大概有个人,总是躲着他的视线。
那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,那个拿着老虎面具的孩子,那个被他错手杀了的孩子!
他竟然怎么也看不清面貌了。
“面具!”他忽然嘶声,痛苦地圆睁着眼睛。
卢野伸手将他的面具揭开,看到如血的红发已经干枯,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也实在衰老。
这张面具好普通,是年节时候哄小孩的那种生肖面具。
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,精神恍惚,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绘着的憨头憨脑的笨老虎,正歪头歪脑地跳过来……嘴里还叼着绣球,虎耳上系着红绳。
再一看,面具还是面具,单薄的面具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情,或许只是想试试合不合适,或许是想给孙寅一个安慰,卢野拿着这张面具,慢慢地往脸上放——
啪!
孙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竟然抬起手来,一巴掌将这张面具打了下来,正好拍到卢野的心口。
卢野接住他的手,不明所以:“孙寅?”
“叫我游缺。”
这一巴掌之后,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,因为痛苦而皱褶的脸,也一下子舒展开了。
他躺在地上,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卢野:“我是泰平游氏的子孙,我乃——野王城‘净业都统’!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:“今日……净业。”
不是观河台上睥睨天下的游惊龙,不是平等国里独行其路的孙寅,是心碎野王城的游缺。
在最后的时刻,那个道心崩溃、金身退转、无望嚎哭的绝世天骄,终于摘下了面具。
卢野感到自己接住的那只手,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。
他感到自己身前的这具躯体,竟然一瞬间就冰冷。寿走如鸟惊飞。
他还抓着游缺的手,这只手还按着虎头面具在自己的心口。
他低下头看着,透过这只手、这张面具,看到自己的心。
他看到,一只视寿的眼睛的纹路……开在了生死花上!
……
……
永远不要戴上这张面具。以及——
替我走下去。去成为,改变世界的人。
……
……
今日的天狱世界,在事实上并没有安全的山谷。
文明沃土虽然广袤,毕竟也都各有归属。文明沃土之外……这里毕竟还是妖界。
诚然孙寅遁法高绝,意志力惊人,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下,仍然带着卢野逃出那仅有的罅隙,但这处无名山谷,并不是没有别的访客。
斗厄主帅于羡鱼,履光而来。
今日并未着甲,说明她并没有领兵。
穿着【折枝】最新款束身武服,悬剑在腰,直脊而昂首,静静地站在山谷外。
在所有围追堵截的景国人里,她最先确定了那道寿光的落点,并及时地赶到了这里。
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因为她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——
那是一个单薄的女子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,但还好好地站在那里。像一片落叶,一张单薄的挂画。
但她站在谷口,这里便有了门。天风虽劲,掀不开此帘。
单衣布鞋,细眉纤冷。
她的名字……叫独孤小。
大年初二,给书友们拜年了!
祝大家新年发大财!
周五见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