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玄贞面无表情,五指终合拢。他把崩溃的五指须弥界,握成了一块玄铁!
玄铁之中,孙寅势渐衰。
他的皮肤也裂了,他的筋络也爆开,他已变得血淋淋,而终于无法护住卢野,感受到手上的份量……似乎在变轻。
野王城遗孤的灵魂,正在告别这个世界。
“神侠不止一人!荡魔天君虽斩之,神侠未绝!”孙寅在竭穷余力的挣扎中,陡然高声:“用这个消息,换卢野一条性命!”
天地遽静。恐怖的末劫之雷,盘旋在五峰之间。
孙寅太了解景国的行事风格。
景国既然要从宁安城开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剑,这一剑下去就只有多占或少得,绝不容许横剑之后,砧板为空。
要想救走这一个砧上的卢野,须叫景国别有所得。
而他所透露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。
因为神侠若有两尊,前一位神侠的死,在事实上已经为还活着的那一位铺平了道路。
洗掉嫌疑的他,很有可能已经在着手跃升,窥探超脱的路径,甚至已经在超脱路上!
作为国家体制的代表,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国,绝不会容许平等国的首领完成跃升。
“这个消息确实够份量。”五指悬峰后,姬玄贞的脸上没有表情:“你可以活。”
“我说——”孙寅仰看着姬玄贞:“换卢野的命!”
姬玄贞的声音静无波澜:“说出神侠的身份,无论是活着的那一个,还是死了的那一个……说出来,你们都可以活。”
关于神侠有两尊,孙寅也是近两年才得以确定。
关于神侠的身份,他只确定了一个,还有一个只是猜测。
当初他去凌霄阁,邀请当代财神继承“钱丑”之名,也继承那份钱丑寄存于理想乡的理想金。
那时他提出的一个条件,就是愿意帮忙追索神侠的身份。彼时的荡魔天君,正放出话来,要找到神侠。
虽然财神当时并未点头,他没能借此跟荡魔天君走到同一战线。但对于神侠的追索,他也没有放松。
现在,只要他说出他所追查的情报,他就能够带走卢野。
死去的那一尊神侠,是悬空寺的止恶禅师!
这件事很好验证——只要有人敢打上悬空寺。
神侠死后,恶菩萨也不履人间。悬空寺说恶菩萨在闭死关,意求超脱,外人也无法深究。
恰恰景国就是有资格堵悬空寺山门的人,有能力拿着剑逼恶菩萨出门自证,甚至伐破所谓恶菩萨闭关的庙门,验看他是否存在。
他非常清楚——
若有一个吞下悬空寺的理由,景国绝不会放手。立足于悬空寺,怀抱星月原,可以眺望夏地,随时攻入齐土。
但卢野不该死,悬空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,又该死吗?
孙寅张了张嘴,最后竟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想他或许已经说出了名字……只是他太虚弱,说不完整。
姬玄贞并不追问,他清楚孙寅这样的人,有怎样的意志。故只是五指握紧。
掌中玄铁竟坍塌,缓缓凝为一只似虎的印。
【须弥虎镇】!
以毁灭的五指须弥界为基础,用一尊绝巅道修,和几近绝巅的武夫为骨架,以这不屈的灵魂为器灵,炼成直追洞天的无上法器。
当这枚虎印彻底捏成,孙寅和卢野也将在这个过程里,血肉成泥,魂魄为烟!无论怎么挣扎,反抗,都是徒劳。
而这漫长的过程,就是他给孙寅最后的时间。
是浪子回头的景国天骄,还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国孤鬼?
孙寅不知言。
此印似虎而缺耳,四足伏于底座。西金之锐寒凝于凶眸,虎口吞煞而将合——
忽有一剑来!
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剑,水纹金刃,又有琉璃脆色。
剑身两面都有天然的缎纹形成道文。前曰“义不逾矩”,后曰“天下正客”。
它以一种“义不容辞”的姿态,分天地之野,填金瓯之缺,恰恰地出现在虎口。
势卷铜柄,意气腾脊。它有不平之气,它有消块垒之锋。它是关于侠义的,“道”的诠释。
自顾师义死后,世间再无如此造诣的侠义之剑。
而它充满神性,本身就像一尊神明。
若非义神之格还在白日碑里藏奉,几乎使人视它在此间。
虎口衔剑,遂不能合。
其时天风浩荡,二十八宿所围,文明沃土里,都是人道气息。
姬玄贞虚悬空中,五指拳握,竟然微张。右手虎口横着一道剑芒,乃有此隙——孙寅抓着卢野凌空一跃,就消失在这罅隙里。
“好胆!”
姬玄贞不怒反笑,根本也不去追孙寅,因为当下他有更好的目标。五指一翻,五行逆转,金朽为木,水燃为火。那只血肉灰败、掌纹模糊的右手,尚还留着【万寿归】的残意,但却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剑芒。
右手抓之往回拽,牵住了千丝万缕的因果线。左手握拳往前轰,拳上道质颗颗,有如砂砾飞——
“阴渠硕鼠,堂皇于道。不知天律为何物,岂不见大日焚照?!”
妖界天穹本有金阳,可此刻却有一团明黄大日,被姬玄贞的拳头推动,横行在文明沃土,放出亿万之光,追踪那遥遥出剑的绝顶强者——平等国神侠!
……
寿光一线飞于天。遽而有雷霆阻,一霎又风雨鸣,乃至刀光剑影,云月遮天。
晋王已另寻对手,景国却不是只来了他们。
谢元初、许知意纷纷出手,寿光遽折遽转,终穿风雨而去。
长空一时潇潇,间杂几分血色。
卢野眼前是恍惚的血,在某个瞬间,血色被撕开,然后是更加血淋淋的现实。
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。
应该还在天狱世界。精通医道的他,清楚地知道,那个死死抓着他的孙寅,已经没有逃出妖界的气力。
他是直接被丢在了地上,脸贴着黄土,啃了一嘴泥。
他不能动弹。慢慢地将这些泥土咽下,咀嚼那可怜的养分,才终于恢复一丝力气。
他用手肘撑着地,慢慢地撑起半身。山谷格外空荡,冷风刮过料峭的岩壁,像是刀尖擦过砺石,变得更加锋利……刺痛他的脸。
宁安城怎么样了?孙寅……神侠呢?
孙寅就倒在不远处。
卢野从来没有认可过平等国,不明白作为平等国护道人的孙寅,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自己。
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,所有的付出都等着回报。
就连一手把他养大的爷爷,都是为了利用他报仇才爱他。
素不相识的孙寅,今天做到这种程度……所求究竟为何?
呼……吸,呼……吸。卢野用力地呼吸着。
生死花传来的力量,滋养着干涸的武躯。
从记事开始,他就有一种神奇的能力——每次重伤垂死,都能不死。每次都能自我恢复,有时候是睡一晚,有时候睡很久。恢复之后,修为往往都会拔高。
他长期近乎自虐的修行,就是倚仗于此。
这次登顶武道,眺望绝巅,也是把生死花当做后手。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来的打击里,浴火重生。
只是景国来得太快也太坚决。直接高山压鸡卵,万钧倾一毫,没有给他借势砥砺而跃升的机会。
又恢复了一点力气,卢野开始往前爬,他爬到了孙寅身前。
所谓的“平等国大寇”,现在趴在地上,全身的骨头都碎了,许多处血肉已成泥。也不知何来的意志和力量,还带着他一路逃到这里。
卢野艰难地给他翻了一个身,看到他身前还有一道剑创,那是应江鸿留下来的伤。在碎骨烂肉之中,依然保持剑刃的形状。
孙寅定然是痛苦的,但没有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