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柳河村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程少久给陈湛分出一间屋子,是村里一户人家空出来的厢房,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棉被,虽然简陋,比在津门城里那些日子已经安稳很多。
陈湛进了屋,把门带上。
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
从潜入租界巡捕房杀王顺开始,到公董局的血战,到杀漕太岁,到出城找人,一路不停,身上的伤加起来不知道多少处,后背的枪伤渗着血,小腹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。
精神更是绷到了极限,丹劲可以锁住精气不泄,但精神上的疲劳是锁不住的。
他躺在凉炕上,草席粗糙,硌着后背的伤口,疼了一下,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侧过身。
眼睛一闭,意识就断了,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再醒来已经是白天。
阳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炕边的泥地上,亮亮的一条线。
他躺着没动,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。
后背的枪伤结了痂,不怎么疼了,小腹的刀口也收了口,丹劲在睡眠中自行运转,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理,比寻常武者的恢复速度快了几倍不止。
翻身坐起来,推开门,阳光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。
院子里,程少久正带着几个兄弟在站桩。
五个人排成一排,面朝东方,双脚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双手下垂,掌心朝内,身形端正,呼吸匀长。
三皇炮捶的无极桩。
这种桩功和太极拳的站桩有几分相似,都是打根基的功夫,讲究松沉自然、气归丹田,不发力不运劲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让身体自己去找平衡,去感受劲力在骨骼和肌肉之间的流转。
功夫不管练多深,每天起来第一件事,先站一会桩,算是热身,把筋骨和气血调顺了,再开始后续练拳。
程少久站得最稳,他的桩功底子扎实,膝盖弯曲的角度极低,几乎是半蹲的姿态,整个人纹丝不动。
陈湛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他对三皇炮捶有研究,当年南北合流,各家拳术交流频繁,他交手过好几个三皇炮捶的高手,招式路数都摸得很清楚。
后世最有名的三皇炮捶传人,是李尧臣。
但他没见过李尧臣,李尧臣被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聘请担任武术总教练。
李尧臣不在乡野,所以陈湛没机会得见。
当初李尧臣给大刀队编了一套“无极刀法“,喜峰口一战,大刀队夜袭日军,砍得鬼子闻风丧胆,那套刀法功不可没。
如今李尧臣应该还在会友镖局习武,也才二十来岁,还没成长起来,没机会交手。
会友镖局倒是有不少三皇炮捶的老师傅,传承自“神拳宋老迈“宋迈伦,第三代传人,独创“夫子三拱手“绝技,将练拳、练气、技击三位一体,开创了三皇炮捶的黄金时代。
陈湛看了一阵,等程少久收了桩,才走过去。
走到他身边,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,又拍了拍他的腰胯:“你的腰胯拧得太紧了,三皇炮捶的发力走的是'起如挑担,落如分砖'的路数,力从脚底起,经腰胯传导到双臂,腰胯是转运站,拧紧了力道就堵在这过不去。“
“松开,松到什么程度?松到你觉得随时会散架,但又不会真的散架,那就对了。“
他一边说,一边示范。
双脚微分,身形微沉,腰胯的位置松开了一点,松开的幅度极小,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,但周身的气息立刻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