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香没怪他,任谁被围在这山沟里十来天,眼看着粮食一天比一天少,听着外面劝降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响,心里都得晃荡。
陈香自己也快认不出自己了。
官袍早破了,用草绳胡乱捆着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头发打着绺,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在在杭州府衙雷厉风行的年轻官员模样。
他搓了搓同样颧骨有些凸起的脸,声音不高,但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会来。”
他目光扫过周围几双悄悄竖起来的耳朵,提高了点声音:
“朝廷知道咱们在这儿,王师不日必到。
再咬牙撑一撑,咱们在杭州种下去的土豆,还等着咱们秋后回去收呢。
家里的爹娘、婆娘、娃儿,也还等着咱们回去呢。”
几句话没什么煽情的,就是平铺直叙。
但奇怪的是,周围兵勇脸上那种死灰似的茫然,好像淡了一点,几个人默默把怀里快卷刃的刀又握紧了些。
陈香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远不如嘴上说的有底。
他们的情况比王明远那边得知的还要差些,粮食其实三天前就彻底断了,最后一点麸皮混着草根煮的糊糊,今早也分完了。
他甚至已经悄悄吩咐了几个最信得过的老卒,准备好最后时刻,集中所有还能动的人,选一个方向,不管不顾地冲一次,能出去几个是几个。
但这话,他不能说。
他想起一月前,王明远寄信给他那写满了各种安民、屯田、应急法子的手册。
又想起在杭州府,每次遇到快过不去的坎,翻开那手册,总能找到点启发,或者至少,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,在琢磨同样的事,在同样的烂泥潭里拼命想蹚出路。
明远兄……以他的性子,江南乱成这样,他不可能坐得住。
这会儿,恐怕已经在路上了吧?
陈香望着北边重重山峦的方向,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但愿你我兄弟,还有再见那天。
“陈大人!”
一个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一个瘦小灵活、因为饥饿颧骨凸起显得眼睛大的有些吓人的小兵猫着腰溜过来,眼睛里有压不住的激动,凑到陈香耳边,气音说道:
“陈大人,那边……老地方,山涧石头缝里,又、又有了!四五袋杂粮,还有两小袋盐!省着点,掺野菜,够咱们再顶一天!”
陈香心头猛地一跳,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