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可若天下浊浪滔天,总得有人,做那块不肯沉底的石头。】
“陛下,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平稳,“臣不弯。”
始皇帝死死盯着我,时间仿佛凝固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光晕跳跃,照亮他眼角蜿蜒而下的深刻沟壑,以及沟壑尽头,那一星微弱却执拗的、不肯熄灭的光。
许久,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极慢地、极慢地,点了点头。
“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他费力地抬起那只一直垂着的右手,从枕下抽出一卷竹简,递向我。简册边缘磨损严重,显是被无数次摩挲过。
我双手接过。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老人体温的微暖。
展开,首页赫然是始皇帝亲笔,力透竹简,墨色浓黑如血:
【朕,以寡人之身,承昊天之命,统六合,御宇内,扫六合之妖氛,定万世之基业。然天不假年,沉疴难愈,恐负苍生之托……】
我呼吸一窒。
这是……遗诏!
我手指微颤,却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。诏书后半段,字迹愈发艰涩,多处墨迹晕染,显是书写时手已不稳,可内容却斩钉截铁:
【……故,诏:皇长子扶苏,仁孝宽厚,深谙政理,可承大统。着即返咸阳,嗣皇帝位。蒙恬,忠勇无双,可为辅弼。蒙毅,慎密持重,可为冢宰。其余诸事,悉依前制,钦此。】
诏书末尾,盖着一方朱红大印——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。
我指尖抚过那八个字,冰凉坚硬。这方传国玺,此刻重逾泰山。
“朕……没打算给你看这个。”始皇帝的声音虚弱下去,像风中残烛,“可刚才,你没弯。”
他喘了口气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:“赵高……想让胡亥坐那个位置。李斯……想让这辆战车,再稳稳当当跑几年。可朕知道,胡亥是颗朽木,扶苏……是把快刀。快刀,才能劈开这团烂絮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,这次咳得更凶,暗红血沫溅在素白锦衾上,像零落的梅花。
“蒙恪,”他抓住我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,“替朕……把这诏书,送到扶苏手里。亲手。一个字,都不能少。”
我喉头哽咽,重重叩首:“臣,遵旨!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气息微弱下去,眼皮沉重地阖上,声音已如游丝,“阿沅……李斯府上……别让她……等太久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手臂颓然垂落,陷入昏沉。殿内顿时响起压抑的啜泣与急促的奔走声。
我攥紧手中竹简,转身疾步而出。
夜风扑面,带着初夏特有的、潮湿而蓬勃的生机。我抬头,东方天际,已悄然渗出一线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白——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亦是破晓的序章。
我沿着宫墙阴影疾行,脚步越来越快,最终化为奔跑。靴底叩击青砖,声声如鼓。怀中竹简紧贴胸口,那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的印痕,仿佛烙铁般灼烫。
我必须赶在赵高动手之前,离开咸阳。
可刚转入通往北阙的僻静夹道,前方幽暗的宫墙拐角处,无声无息,走出两个人。
一高一矮。
高的那个,玄衣博带,腰佩长剑,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矮的那个,一身赭色短褐,双手笼在袖中,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,唇色艳得诡异,正对着我,缓缓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。
赵高。
他身后那人,我认得——中尉府副尉,王翦老将军的族侄,王离。
“谒者大人,”赵高声音轻柔,像毒蛇吐信,“这么晚,还要往哪儿去啊?”
我脚步未停,擦身而过。
王离的手,已按在剑柄之上。
赵高却抬手,轻轻按住王离手腕。他侧过脸,兜帽阴影里,一双眼睛亮得瘆人,直勾勾盯着我怀中竹简凸起的棱角。
“蒙恪啊……”他叹息般开口,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怜惜,“你可知,你怀里揣着的,不是诏书,是催命符?扶苏在上郡,离此千里。胡亥在沙丘,距此不过三百里。你这一去,路上……能活几天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:
“不如,跟我回府。李斯大人,还在等你。阿沅姑娘,也还在等你。”
风,忽然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