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。
赵高笑容不变,可那双眼睛,已彻底褪去所有伪装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冰冷的杀意,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的七寸。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赵中车府令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哦?”赵高挑眉。
“陛下昨夜咳血,今日便召臣入甘泉宫。您身为近侍,寸步不离陛下左右,怎会……不知臣在何处?”
赵高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。
我往前踏出一步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钉,钉入这死寂的夜:
“莫非……甘泉宫里,除了陛下,还有别的‘陛下’?”
赵高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——
我猛地将怀中竹简狠狠掷向赵高面门!竹简破空,发出尖锐呼啸!
赵高本能侧身躲避,同时厉喝:“拿下!”
王离长剑出鞘,寒光如匹练斩来!
可我掷出竹简,并非为了伤敌。那是饵,是障眼法!真正的杀招,是我早已扣在指间的、一枚从廊柱榫卯处抠下的、寸许长的青铜楔钉!
就在王离剑锋及体的刹那,我足尖猛点地面,身体如离弦之箭向侧后方疾退!同时,右手闪电般扬起,那枚冰冷的青铜楔钉,挟着我全身力气,精准无比,射向王离持剑右臂的肘弯内侧!
“噗!”
一声闷响,楔钉深深没入皮肉!
王离手腕剧震,长剑脱手飞出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砖上。他痛哼一声,踉跄后退,右臂软软垂下,鲜血瞬间浸透赭色短褐。
赵高躲开竹简,抬头,正撞上我撞开夹道旁一扇虚掩的宫门,身影一闪而没的背影。
他脸色阴沉如铁,弯腰捡起地上那卷完好无损的竹简,指尖用力,几乎要将竹简捏碎。他盯着那扇缓缓合拢的宫门,兜帽阴影下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狰狞弧度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蒙恪。”
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淬着冰渣:
“那就看看,是你这石头,先沉底……还是朕这艘船,先撞上礁石。”
宫门合拢,隔绝了内外。
我背靠冰冷宫墙,大口喘息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右手五指剧痛,方才掷钉,力道反震,小指关节已错位,肿胀发紫。
可我不敢停。
我掏出怀中另一样东西——并非竹简,而是一枚小巧的青铜虎符,虎口咬合处,刻着两个微不可察的篆字:“直道”。
这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信物。他说,此符可调北地郡十里亭戍卒,仅一次。
直道,是蒙恬督修的帝国血脉。而这条血脉的起点,就在咸阳宫北阙之外。
我忍着剧痛,将错位的手指猛地一掰!
“咔吧”一声轻响,剧痛钻心,冷汗涔涔而下。我却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指尖血珠滴落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像一颗,刚刚落地的、尚未冷却的星辰。
我抹了把脸,推开宫门,身影融入北阙之外,那片更深、更广、也更未知的浓重夜色里。
东方天际,那线青白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蔓延、扩散,温柔而坚定,切割着最后的黑暗。
黎明,终究要来了。
而我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