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,布局灭韩(2 / 4)

眼前闪过阿沅的样子:杏眼,鼻尖有一点浅浅的雀斑,笑时右颊有个小涡。去年上林苑春宴,她抱着瑟立在乐阵末排,一曲《采薇》毕,抬眼望我,目光清澈如初春溪水。我递给她一枚桃核雕的小兔,她接过去,悄悄塞进袖袋,指尖蹭过我手背,微凉。

她不该卷进来。

绝不能。

我睁开眼,迎上李斯视线:“我画押。”

李斯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,随即隐去。他击掌,一名内侍捧着漆案入内,上置丹砂、印泥、并一支狼毫。

我提笔,墨落于简,每一划都重若千钧。

【臣谒者蒙恪,查案不明,妄听流言,诬指上官,致朝纲淆乱,实属大谬。愿领罪责,流三千里,以儆效尤。】

最后一笔拖长,墨迹在竹简上微微洇开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我搁笔,取印,按向泥封。

就在朱砂即将触到印泥的刹那——

“禀丞相!”殿外疾步闯入一名谒者,甲胄未卸,额上全是汗,扑通跪倒,“甘泉宫急诏!陛下醒转,召……召谒者蒙恪,即刻觐见!”

满殿死寂。

李斯手中那支刚递来的狼毫,“啪”地一声折为两截,墨汁溅上他玄色袍袖,如一道猝不及防的伤疤。

我站在原地,未曾回头,只觉脊背一片冰凉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正透过重重宫墙、层层帷幕,钉在我身上。

甘泉宫。

我踏进寝殿时,一股浓重药气混着陈年檀香扑面而来,几乎令人窒息。殿内光线昏暗,唯余四角青铜雁鱼灯幽幽燃着豆大火苗,将榻上人影拉得巨大而扭曲,投在绘着云气仙鹤的素帛壁上,如同蛰伏的兽。

始皇帝躺在锦衾之下,形销骨立。昔日那双能一眼洞穿百官肺腑的鹰目,此刻半阖着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皮肤薄得近乎透明,青色血脉在底下隐隐搏动。他左手搭在腹上,右手却僵直垂在榻沿,五指微蜷,指甲泛着不祥的青灰。

我跪伏于地,额头触着冰凉金砖,不敢抬。

“起来。”

声音嘶哑,像砂石在粗陶罐里滚动。可那语调里的威压,依旧如磐石压顶,丝毫未减。

我膝行向前两步,垂首:“臣蒙恪,叩见陛下。”

榻上人没应。一只枯瘦的手,极其缓慢地抬起,指向案头。

我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——那里摆着一只黑漆耳杯,杯中液体浑浊,泛着诡异的淡金色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油花。旁边搁着一支银匙,匙尖残留一点同样的金液,在灯下泛着冷冷幽光。

“喝。”他说。

我心头一凛,却未迟疑,双手捧起耳杯。入手微温,那金液黏稠如蜜,气息却辛辣刺鼻,混着硫磺与某种腐烂草药的腥甜。我屏住呼吸,仰头灌下。

液体滑过喉咙,灼烧感瞬间炸开,仿佛吞下了一把烧红的铁砂。我强抑呛咳,喉头涌上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胃里翻江倒海,冷汗霎时浸透内衫。

“好。”始皇帝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竟似笑了下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。

他缓缓侧过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那眼神锐利得惊人,仿佛能剥开皮肉,直视我魂魄深处:“李斯跟你说什么了?”

我垂眸:“丞相……劝臣明哲保身。”

“明哲保身?”他重复一遍,嗓音陡然拔高半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,“蒙氏子弟,也学会‘保身’了?”

我肩头一沉,伏得更低:“臣不敢。臣只知,身为谒者,当直道而行;身为蒙氏之后,当不负先祖清名。”

“直道而行?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胸腔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呼噜声,震得榻上锦衾簌簌抖动。两名近侍慌忙上前,一人轻拍后背,一人欲递药盏,却被他枯枝般的手狠狠挥开!药盏摔在地上,碎裂声刺耳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他喘息着,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血丝,被他自己用拇指狠狠抹去,动作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,“直道?这天下,哪还有直道!朕劈山填海,凿灵渠、修驰道、书同文、车同轨……以为铺就一条通天大道!可路修成了,走的人,却都弯下了腰!”

他猛地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目光如电,直刺我双瞳:“赵高,弯了;李斯,弯了;你叔蒙武,北疆苦寒,弯了;你兄蒙恬,手握重兵,也弯了……蒙恪,你告诉朕——”

他顿住,一字一顿,如重锤砸落:

“你,弯不弯?”

殿内死寂。雁鱼灯的火苗猛地一跳,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紧紧绞缠,像两条濒死搏斗的蛇。

我抬起头,迎向那双燃烧着最后余烬的眼睛。

没有犹豫,没有权衡,没有对阿沅、对蒙氏、对未来的任何思量。那一刻,我心中只有一片澄澈的空白,以及父亲当年在琅琊台对我说过的另一句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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