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低喝自巷口传来。火把光猛地亮起,七八名玄甲亲兵围住巷口,为首者手持一卷绢帛,甲胄上还沾着未干血迹,正是袁绍新设的“监军司”左校尉淳于琼心腹张郃旧部李异。他目光如钩,扫过马背乌木匣、车辕铜铭、妇人怀中襁褓,最后钉在许安脸上:“许公昨夜未曾入宫议事,今晨亦未赴大将军府参议军情。【沉浸式阅读:】李校尉奉命巡查各府,特来问一句——许公何在?”
许安心头一沉,面上却不显,反而松了缰绳,拱手笑道:“李校尉辛苦。家主三日前便染了风寒,卧榻不起,此刻正服药歇息。我奉命出城采买药材,这便要去常山寻一味‘九节菖蒲’。”他抬手指向城南,“校尉若不信,可随我去府中探视。”
李异冷笑一声,忽然抬手,身后亲兵哗啦一声抽出佩刀,寒光森然:“许公病重?巧了——适才大将军府传来急令,召许公即刻入宫,面呈河北诸郡兵粮屯驻图。此图若在府中,何须你一个家将出城奔波?”
话音未落,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猫叫,紧接着是瓦片碎裂之声!众人齐齐回头——只见许攸书房所在阁楼窗棂轰然炸开,黑烟裹着火星喷涌而出!李异瞳孔骤缩:“走水了!”他转身欲扑,却见许安已策马冲出巷口,灰漆小车紧随其后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水花,瞬间吞没了那支褪色的“裴”字旗。
“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图!”李异嘶吼。
但追出去不过百步,前方街口忽有数十名披甲骑士撞入视野——人人玄色战袍,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白隼,为首者银甲未卸,腰悬双剑,正是刚从前线调回的麴义!他勒马横枪,目光如电扫过奔逃的马车与追兵,忽而朗声一笑:“李校尉,大将军有令,幽州战事紧急,邺城防务需重新整饬。尔等巡夜甲士,即刻回营待命,不得擅离防区半步!”
李异一怔:“麴将军,我等奉监军司……”
“监军司?”麴义截断他的话,枪尖缓缓抬起,指向自己胸口一道新鲜刀疤,“本将刚从无终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大将军亲授‘先登印信’,命我统率八千精锐,明日卯时便要启程北上。尔等若敢扰我军机,休怪某家刀下无情!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锤砸地。身后骑士齐刷刷摘下弓箭,搭弦引弓,箭镞寒光映着火把,竟比刀锋更慑人心魄。李异额头沁出冷汗,终究咬牙抱拳: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他挥手下令,甲士们迅速退入两侧巷弄,火把光影摇曳,如鬼魅退散。
麴义目送马车消失在城门方向,嘴角微扬,转头对副将低语:“传令,各营将士即刻整装。今夜子时,城东演武场集合——不带辎重,只携三日干粮、两壶箭、一柄短刀。告诉弟兄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眸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,“此去徒河,不是去打仗,是去送葬。”
同一时刻,徒河港。
石河站在新建的夯土望楼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刀柄。海风咸腥,吹得他鬓角湿透,可后颈却有一层细密冷汗——方才清点糜氏船队货物时,他在第三艘货船底舱发现了一只樟木箱,箱盖缝隙里渗出淡淡墨香。他撬开箱锁,里面没有粮秣,只有厚厚一叠纸册:《青州织造局棉布产量折》《徐州盐铁转运账目(建安三年)》《辽东渔政司海产税则(修订版)》……每一页边角都盖着鲜红朱印,最末一页夹着张素笺,上面是郭嘉的笔迹:“石校尉鉴:账册非为稽查,实乃试金。徒河初立,百废待兴,唯知民力之厚薄,方能定赋敛之轻重。另,营寨西侧松林,树龄三十年以上者,伐三株,留桩,桩高二尺三寸,内藏火药引信——奉郭奉孝密令。”
石河当时攥着素笺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抬头望向松林方向,暮色里,那些苍翠树影静默如铁。
此时,瞭望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副将气喘吁吁攀上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校尉!无终急报!聂纲将军率八千骑,已于今晨离营,行军方向……东北!”
石河一把撕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上面是聂纲遒劲字迹:“石兄台鉴:奉将军密令,率部佯攻螺山,实则迂回至渔阳郡安乐县以北二十里,伏于鲍丘水畔芦苇荡。麴义若至徒河,必经此渡口。彼时水浅滩阔,芦苇丛生,正合‘先登’伏击之习性——然请石兄记住:我军伏兵,只为诱敌深入。若麴义真来,勿救,勿援,只放烽燧三道,燃至最高处,而后全军退入松林。火起之时,便是其毙命之刻。”
石河读罢,久久不语。他慢慢卷起信纸,走向望楼边缘,将信纸凑近火把。橘红火苗舔舐纸角,墨迹蜷曲焦黑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飘向茫茫海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