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宁将黑石收入怀中,转身走向庙后偏殿。殿门虚掩,推门而入,满地散落着半朽的木匣,匣盖掀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唯有最深处一具乌木棺椁静静横陈,棺盖未封,露出一角明黄锦缎。
“萧牧的棺?”霓羽警惕。
厉宁摇头,俯身掀开锦缎——底下并非尸身,而是层层叠叠的账册。纸页泛黄脆硬,墨迹却鲜亮如新,首页朱砂大字赫然:【寒国国库虚实录·永昌元年至永昌十七年】。
他随手翻开一页,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,忽然顿住:“永昌十年冬,天震平原大雪封路,民间饿殍枕藉,户部奏请开仓放粮……批复栏写着‘准’,朱批却盖着‘寒羊王玺’。”
太史徒凑近:“不对!寒羊王早在永昌三年就病逝了,这玺印是假的!”
“不。”厉宁冷笑,“是真的。萧牧七岁开始替父批阅奏章,十二岁便能模仿王玺笔意。这十七年国库进出,从征粮、铸币、购马、养兵,到给天马王庭的岁贡……每一笔,都经他手。他不是在掏空国库,是在重写国库——把真账埋进皇陵,把假账摆在朝堂,让所有人看着一个富庶寒国,实际早已被他抽成一张薄纸。”
霓羽猛地抬头:“所以那些‘消失’的钱财,从来就不在皇陵里!它们被萧牧分成了三份:一份买通西北马商,换来了三万匹战马;一份贿赂天马王庭权贵,换来了铁矿开采权;最后一份……”
“买了毒。”厉宁合上账册,声音冷如玄冰,“永昌十六年秋,北寒大旱,粮价飞涨。萧牧下令,以国库名义收尽民间余粮,又暗中放出‘寒地粮种染疫’的流言。百姓恐慌抛售,他再以三成低价尽数购入。转头,这批粮就被运往天马王庭,换回了十万斤砒霜。”
太史徒面色惨白:“砒霜?他要毒杀谁?”
厉宁一脚踢翻旁边一只朽烂木桶,桶底赫然印着“墨水河十郡盐司”字样:“毒杀墨水河十郡的盐工。那里产的盐含天然硫磺,与砒霜同煮,三日之内,咽喉溃烂,呼吸如锯,七日必死。萧牧本想用这支‘疫病大军’搅乱秦鸿后方,逼其撤军……可惜,他等不到那天了。”
殿外忽起狂风,卷着雪沫撞进偏殿。厉宁推开窗,只见远处天际线,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,映得半边夜空如血。
“风里醉他们……找到东西了。”太史徒低呼。
厉宁却未回头,只将账册塞进怀中,目光沉沉落向窗外:“不,那不是他们。是有人在烧账。”
他忽然想起萧潇苍白的脸,想起她说“萧牧将母亲尸骨也带出了皇陵”。若真如此,那具空棺里的明黄锦缎,该是谁的?
厉宁猛地转身,冲出偏殿,直奔神庙后山崖。厉九与霓羽紧随其后,太史徒却留在原地,颤抖着拾起地上一片碎陶,背面新刻着几行小字,墨迹犹湿:
【珠非宝,人非人,君亦非君。
尔掘陵,吾焚庙;尔救民,吾饲鬼。
北寒不死,寒羊不灭——
看谁活得久些。
——牧】
风雪愈发猛烈。厉宁攀上崖顶,狂风几乎将人掀翻。他伏在积雪覆盖的岩缝边,向下望去——崖底幽暗如墨,唯有一点微光在风中摇曳,似一盏将熄的孤灯。
灯下,是一座新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