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厉宁终于抬眼,“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岭中有‘活石’。”秦凰将书页翻转,露出背面一行小楷批注,字迹清瘦凌厉,竟是厉宁自己笔迹,“——‘活石非石,乃矿魄所凝。遇忠骨则温,遇奸心则冷,遇怯者则噬,遇信者则引。’”
厉宁一怔。
他确实在三年前随军北巡时见过此书,也曾于页边题写批注,但那书早已遗失在凉国火场之中,连灰烬都没剩下。他抬眸看向秦凰,后者却已合上书卷,将一枚青玉珏推至案前——正是他昨夜赐予陆群的那一枚。
“珏没裂。”秦凰道,“但边缘沁出一圈红晕,像血丝,又像锈迹。”
厉宁拈起玉珏,触手微温,那圈红晕果然如活物般缓缓游移,最终聚于“宁”字刻痕之上,凝成一点朱砂似的红痣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微沉,“陆群已入岭腹?”
“不止。”秦凰起身,素手轻扬,窗外一只雪隼掠空而至,足爪上缚着寸许长的银管。她解下银管,倒出一粒蜡丸,以指尖碾碎,露出内里细如发丝的雪蚕丝——丝上密密绣着数百个针尖大小的墨点,凑近细辨,竟是微型舆图与工事标记。
“这是冬月今晨自寒尊城传来的。”她将雪蚕丝铺在案上,丝线遇热微展,墨点随之延展成清晰图纹,“凉国王后病愈返京途中,在黑风关外三十里遭袭。刺客用的是北狄狼牙箭,箭镞淬了陈国‘腐心散’,但箭羽却缠着寒国特有的冰蚕丝。”
厉宁目光一凛:“寒国余孽?”
“不。”秦凰指尖点向舆图一角,“冬月查实,那支箭,出自你新设的‘寒都武库’。”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厉宁霍然起身,玄色蟒袍扫过案几,震得青玉珏滚落于地,却未碎,只发出清越一声“叮”。他俯身拾起,指腹摩挲那点朱砂红痣,良久,忽问:“凰儿,若有一日,我亲手铸的刀,砍向我最信之人——你拦,还是不拦?”
秦凰静默须臾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。剑身未出鞘,却已有寒气逼人,殿角铜铃无风自鸣,叮咚作响。
“此剑名‘断诺’。”她剑尖轻点玉珏上那点朱砂,“若你真铸错刀,我便以此剑断你铸刀之手。若你手断,我替你执锤;若你心偏,我为你正心;若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真走到需我挥剑那步,厉宁,我斩的不是你的手,是你的命。”
烛火再跳,这一次,稳如磐石。
厉宁凝视她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忽而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好。那咱们就赌一把——赌陆群掘出的,不是仇人的骸骨,而是……”他将青玉珏按在案上,朱砂红痣正对舆图中心,“我厉宁的第二条命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传急报:“启禀侯爷!天震平原急奏——萤火儿姑娘率民夫疏浚古渠,掘出一方玄铁碑,碑文拓本已快马加鞭送至!”
秦凰与厉宁同时抬眸。
殿门被推开,一名雪衣卫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托盘。盘中一张素笺,墨迹犹湿,上书十六个大字,笔锋如刀劈斧凿:
【铁脊生脉,玄碑证源。
宁非孤臣,乃承天命。
北寒不死,镇北不灭。
此碑为证,万世为凭。】
厉宁盯着那“承天命”三字,手指无意识收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昊京西市听老说书人讲古——说上古有镇北神将,奉天敕令镇守寒渊,临行前天帝赐其玄铁心一枚,熔于血脉,故其后人但凡掌兵北地者,心口皆生朱砂痣,遇大事则灼如烙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