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泌。”第五长卿忽然唤他。
“在。”
“你身子弱,不宜久立。上山。”
李泌一愣:“先生,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将士,你是蜀国最后一位丞相。”第五长卿直视着他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若今日我等尽数埋骨于此,你活着,才能把这场仗写进史册——不是写给活人看的颂词,是刻给死人的墓志铭。”
李泌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半个推辞字。
燕凌霄已伸手搀他臂肘,半扶半引,沿着一条隐蔽石阶向山腰观战台而去。李泌回头望去,只见第五长卿独自立于谷口中央,素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身后五千敢当军如墨色潮水般无声涌上,层层叠叠,将他孤瘦身影衬得愈发渺小,却又愈发巍然。
谷道尽头,烟尘渐浓。
先是零星马蹄声,由远及近,杂乱无章,夹着嘶哑的呼喝与濒死的哀鸣。紧接着,是成片的铁甲撞击声,是断矛刮擦岩石的刺耳锐响,是战马失控的悲嘶——一支溃军,正亡命奔来。
赫连兰果然没走大道。
他率三百亲骑绕过谷口正面,专挑断崖陡坡、灌木密林的险径穿行,欲借南麓林薮遮蔽身形,伺机反扑或突围。可他不知,亢靖安早遣冯翊军一部化整为零,伪装成流民、猎户、樵夫,早已将整片林区地形绘制成图,连哪棵老槐树根下藏有鼠洞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更不知,第五长卿昨夜亲赴林边,以火油浸透枯枝败叶,又命工兵在三处隘口堆置滚木巨石,只待一声令下,便引火断路、落石封喉。
此刻,溃兵奔至谷口百步外,忽见前方林间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烈焰如赤蛇狂舞,瞬间吞没整片南麓林薮。热浪扑面,焦臭弥漫,溃兵惊骇驻足,再不敢前。
赫连兰勒马回望,只见身后烟尘如怒涛翻涌,凉霄军黑甲铁骑已破开林隙,如一把淬火长刀,直劈而来!
“走北谷!”他嘶声怒吼,调转马头欲折返。
可就在他转身刹那,乱云谷两侧山崖上,忽有数千块磨盘大的青石轰然滚落!巨石挟着雷霆之势砸入谷道,烟尘暴起,碎石如雨,当场砸塌十余匹战马,将溃兵生生截成两段。
“射!”
燕凌霄立于山腰,手中令旗猛然劈下。
五千敢当军齐刷刷挽弓,动作如一人。弓弦绷紧之声汇成一片低沉嗡鸣,仿佛大地在蓄力咆哮。
没有瞄准,没有迟疑。
五千支狼牙箭破空而出,如黑云压境,覆盖式倾泻而下。
箭雨落处,人仰马翻。溃兵连盾牌都来不及举起,便被钉死在泥地之上。赫连兰左肩中箭,箭镞透甲三寸,鲜血瞬间浸透皮甲,他咬牙拔箭,断镞带出一蓬血雾,却见身侧亲卫已倒下大半。
“将军!谷口有人!”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嘶喊,“玄甲,玄甲!”
赫连兰猛地抬头。
只见谷口中央,一人素袍独立,身前横着一张古琴,琴案上,竟还搁着一杯未饮尽的冷茶。
茶汤澄澈,倒映着漫天箭雨与遍地尸骸。
赫连兰瞳孔骤缩——这人他认得!去年冬,雁门关外雪原,他曾与此人隔河对峙三日。那时对方只带二十骑巡边,自己率三千精骑欲诱其深入,却被此人一曲《胡笳十八拍》搅乱军心,士卒闻之思乡恸哭,竟有百人弃甲投河!
“第五长卿!”赫连兰目眦尽裂,钢枪遥指,“你不在朔州坐镇,竟敢孤身犯险?!”
第五长卿缓缓抬手,拂过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长音,竟压过了千军万马的嘶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