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，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布帕子，仔细包好赫连兰那枚沾血的月鹰图锦片，郑重收入贴身内袋。然后，他缓缓抽出长枪，枪尖斜指镶鹰旗来向，声如古钟，穿透厮杀喧嚣：

“凉霄军——列阵！”

身后千余残部闻声，竟无人迟疑，纷纷勒马聚拢，枪尖齐刷刷转向东方。他们身上铠甲残破，血染征袍，有人断臂，有人跛足，可那一双双眼睛，却亮得吓人，仿佛燃着三十六年未曾熄灭的火焰。

冯世峰不再言语，只轻轻一磕马腹。

战马迈开四蹄，不疾不徐，朝东方奔去。

他身后，千骑随行，甲叶铿锵，长枪如林。

秋风卷过旷野，卷起玄旗飘扬，卷起黄沙飞舞。

这一次，风里裹着血腥，也裹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寂静。

而就在冯世峰率部迎向镶鹰旗之时，战场西侧，霍连城与戚擎苍并辔而立，望着前方尸山血海，默然良久。

“叔父他……”戚擎苍嗓音沙哑。

霍连城抬手，指向远处那杆斜插黄沙、兀自震颤的蟠龙吞日枪，轻声道：“你看那枪。”

戚擎苍望去——枪杆在风中微微摇晃，枪缨早已被血浸透，凝成暗褐色硬块，可枪尖依旧朝天，如一柄不肯弯折的脊梁。

“他不是去杀人。”霍连城缓缓道，“他是去，立碑。”

戚擎苍闭上眼，一滴热泪混着血水滑落颊边。

风愈烈。

沙愈狂。

五万铁骑踏破山河的余响尚未平息，新的雷霆已在天际酝酿。镶鹰旗的号角声越来越近，像无数头饿极了的狼，在暮色四合之前，终于嗅到了血腥味。

而冯世峰的身影，已渐渐融进那片翻涌的赤色烟尘之中，再不见回头。

他知道，此去，再无归途。

可三十年前凉州城头烧毁的族谱，三十年来埋进黄土的七副棺木，三十年间刻在骨头上的每一道伤疤——都在催他向前，一步，再一步，直至血尽，直至身陨，直至那杆枪，真正插进羌人王帐的穹顶。

黄沙漫天，玄旗狂舞。

这一战，尚未结束。

这一场血，才刚刚开始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