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裴元笑意未减,“那敢问大都宪,先帝为何要赐罗教铜牌?”
李士实喉结滚动:“因……因罗教当时助朝廷赈济山东蝗灾,捐粮三万石。”
“三万石?”裴元拊掌,“好大的手笔!可据我所知,万历三十五年,山东大旱,蝗虫蔽日,连树皮都啃光了——哪来的三万石存粮?”
他忽然倾身向前,压低嗓音:“大都宪,您替张公公遮掩了三十年,可这三十年里,罗教在青州开仓放粮的账册,早已被我手下人抄录七份,一份锁在登州卫库房,一份藏于倭国长崎奉行所,还有一份……”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就在我这里。”
李士实浑身一震,面如死灰。
裴元却已起身,走到堂前推开槅扇。午阳灼烈,照得满庭生辉。他背对李士实,望着院中一株百年老槐,枝干虬曲,新叶初绽。
“大都宪,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才跟您说这些吗?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因为昨日,我收到了辽东巡按御史的密奏——高淮已于三日前暴毙狱中,死状如醉酒酣睡,唇角含笑,仵作验尸,说是‘心脉骤停,无外伤,无中毒迹象’。”
李士实猛地抬头。
“可巧得很,”裴元缓缓转身,日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轮廓,“高淮死前最后一顿饭,是张公公派人送去的佛跳墙。汤里……放了三钱‘笑生散’。”
“笑生散”三字出口,李士实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撞上紫檀椅背,发出沉闷声响。
裴元却已踱至他面前,俯身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所以,小都宪,现在您该明白了——这不是谁要砸炉子,而是炉子里的炭,早烧成了灰。您若继续捂着,灰会呛死所有人;您若肯掀开盖子,至少……还能看清底下有没有余烬。”
李士实闭目,良久,终于睁开眼,眸中血丝密布,却再无一丝犹疑:“贤弟要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裴元直起身,声音清越如击玉,“第一,明日早朝,我要您以左都御史身份,当廷弹劾张诚‘交通邪教、侵吞赈款、构陷忠良’三罪,并呈上玄真观历年账册副本——当然,副本里要删去所有与宁王有关的条目。”
李士实瞳孔骤缩:“宁王他……”
“宁王世子昨夜送铜牌来,是想用张诚换我闭嘴。”裴元冷笑,“可他不知道,张诚的命,我早就卖给另一个人了。”
李士实喉头滚动:“谁?”
“兵部尚书王鏊。”裴元一字一顿,“他答应我,只要张诚倒台,兵部右侍郎之缺,由宋玉补任;而宋玉……会立刻上疏,提议重启‘备边开中策’,准许备倭军以军功折算盐引,专营辽东海盐。”
李士实怔住:“这……这与备倭军何干?”
“辽东缺盐,百姓腌菜都用碱土。”裴元目光如电,“可若备倭军能掌控辽东海盐产销,每年十万石盐引,够养活三万兵马。到那时,备倭军就不再是海上游兵,而是扎根辽东的铁壁——您说,这买卖,值不值得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