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士实终于变了脸色。
裴元却不再看他,只转向萧通:“去把后院库房第三排第七格的樟木匣子取来。”
萧通领命而去。堂内一时寂静,唯闻檐角铜铃余韵微颤。李士实端坐不动,袍袖下右手悄然掐进左手虎口,指甲深陷,渗出血丝。
不多时,萧通捧匣而归。匣盖掀开,内衬猩红绒布,卧着一方端砚——砚体黝黑如墨玉,池中积水澄澈,倒映穹顶浮雕云纹。裴元伸出食指,蘸水点向砚池中心,水珠滚落,恰好覆住那枚隐于砚底的“卍”字。水光漾开,字迹竟微微泛金,似有活物蛰伏。
“此砚原属御史陈恪。”裴元声音低沉,“他在广宁卫查验军屯账册时,发现一桩旧案:万历三十七年,辽东镇守太监高淮以‘修缮海防’为名,从登州卫调拨三百艘平底沙船,尽数拆解,木料运往旅顺口,建成十二艘双桅广船。账面上写的是‘备倭之用’,可那些船,至今未列于备倭军名册。”
李士实呼吸微滞。
“更巧的是,”裴元指尖一旋,水珠滑落,那“卍”字重又隐没,“高淮当年督造广船所用的桐油,产自福建漳州府龙溪县,而该县知县,正是今岁山东案中被革职查办的费宏门生——李文焕。”
“啪!”
李士实手中茶盏猝然落地,碎瓷迸溅,碧螺春泼湿前襟,他却浑然不觉,只盯着裴元:“贤弟……究竟想说什么?”
裴元终于落座,慢条斯理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:“小都宪,您是左都御史,掌天下刑名纲纪;我是备倭千户,专司海疆邪教稽查。咱们本该各守其职,互不相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碎瓷:“可若有人把海疆的火,引到了刑名的炉子里——那这炉子,是该继续烧,还是该砸?”
李士实沉默良久,忽然长叹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绫小包,双手捧至胸前:“贤弟既已查到此处,老夫也便不再瞒你……这是昨夜宁王世子遣人送来的东西。”
裴元未接,只道:“打开。”
李士实解开绫包,内里是一枚铜牌,形制古拙,正面铸“玄真观”三篆字,背面阴刻“万历三十五年钦赐”八字。铜牌边缘磨损严重,显是经年摩挲所致。
“玄真观?”裴元眯起眼,“山东青州府那个香火鼎盛的罗教分坛?”
“正是。”李士实声音干涩,“可它真正的东家,不是青州知府,而是……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。”
堂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裴元盯着那枚铜牌,忽而笑出声:“张公公啊……他老人家连罗教的香火钱都要经手,莫非宫里银米又紧了?”
李士实额角沁出细汗:“贤弟慎言!张公公虽管着内廷用度,可这铜牌……是万历三十五年先帝所赐,那时张公公尚在御马监当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