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士实久久无言,最终缓缓点头:“老夫……应了。”
裴元却未喜形于色,只淡淡道:“第二件事,我要您亲自带人,查封都察院内所有与高淮、张诚往来文书——尤其注意去年十月之后,所有盖有‘东厂勘合’的密件。查到什么,不必报内阁,直接送至我千户所后堂。”
李士实迟疑: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裴元忽而朗笑,“大都宪,您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?当年您弹劾首辅刘健,也是先斩后奏吧?”
李士实哑然。
“今日之局,非破釜沉舟不可。”裴元目光灼灼,“张诚倒了,东厂根基动摇;宋玉上位,兵部格局重组;而您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将以‘肃清阉党余毒’之功,入阁拜相。”
李士实身躯剧震,手指死死抠进紫檀扶手,指节泛白。
裴元却已转身走向堂外:“对了,还有一事劳烦大都宪——明日早朝前,请您务必让十二御史中的陈恪、吴珫二人,到千户所来一趟。就说……”他脚步微顿,阳光穿过他肩头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锐利如刀的影,“他们砚池里的‘卍’字,该擦干净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影已没入回廊阴影。李士实独自坐在空荡堂上,望着满地碎瓷,忽然发觉自己袖口那点碧螺春渍,竟已干涸成暗褐血痂。
此时,院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如鼓点。萧通匆匆奔入,单膝跪地:“千户!辽东缇骑已至西直门,尸首俱在车上,领队百户求见!”
裴元立于回廊尽头,闻言并未回头,只抬手示意:“带他们从后门进,卸车,焚香,设灵位——用备倭军阵亡将士的规格。”
萧通一怔:“这……不合制啊千户!”
“制?”裴元终于侧首,日光刺破云隙,照亮他眼中凛冽寒芒,“从今往后,备倭军的规矩,就是大明的制。”
他迈步前行,袍角翻飞如旗:“去告诉那位百户——让他把尸首上的罗教袍子剥下来,洗净晾干。明日早朝之前,我要看到七件完整的九莲袍,整整齐齐挂在都察院仪门两侧。”
萧通悚然一惊,却见裴元已走入后堂,只余一句清冷话语随风飘来:
“大都宪,您看——这炉子,我给您掀开了。”
堂内寂静无声。李士实慢慢抬起手,抹去额角冷汗,指尖触到袖口那块干涸茶渍,竟微微发烫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初任御史时,在文华殿外跪了一整夜,只为等一道弹劾诏书。那时的青砖,也如眼前这般冰凉坚硬。
檐角铜铃又响,这一次,悠长而坚定,仿佛战鼓初擂。
西直门外,尘烟滚滚。七辆蒙着黑布的囚车缓缓停驻,车辕上铁链垂落,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冷光。车帘掀起一角,露出半截苍白手腕,腕骨嶙峋,指甲乌青——那上面,赫然烙着一朵褪色的九瓣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