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年青稞二百石,酥油千斤,牦牛三十头,另奉银元二十枚。”扎西才仁垂首答,“萨迦寺亦赐我部‘护法施主’名号,准许我部子弟入寺习经。”
“呵。”葛杰部冷笑一声,忽而扬鞭指向远处山脊,“你可知那山脊之后,琼石国三万大军已屯驻七日?萨迦寺拦在此处,并非护法,是为拖延我军行程,待琼石主力合围我于隘口之中——他们与琼石国签了盟约,以‘驱逐异教’为名,实则分我疆土、夺我商道!”
扎西才仁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,萨迦寺派来的那位老堪布,坐在他庄园火塘边,慢条斯理喝完三碗酥油茶,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:“囊谦地势险要,若逢乱世,当择良木而栖。【热门言情书籍:】切记,树倒猢狲散,猢狲若先攀高枝,树未必倒。”
那时他以为堪布是在示好,如今才懂,那是警告——警告他莫做那只攀错了枝的猢狲。
“将军!”扎西才仁猛地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末将愿率本部仆从军,绕小路翻越阿尼玛卿山余脉,直插萨迦寺后山!寺中存粮、经堂、密室,末将皆知其所在!只要将军允准,三日内,必取萨迦寺主首级献于帐前!”
葛杰部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。风卷起他肩甲上的红缨,猎猎作响。最终,他缓缓点头:“准。给你三百人,五日时限。若失期,或临阵溃逃——”
他顿住,目光扫过扎西才仁腰间那柄明军配发的雁翎刀,刀鞘上还沾着少弥部首领达玛喷溅的血点:“——你囊谦部,便是下一个少卓玛。”
扎西才仁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声响:“末将……死战不退!”
当夜,三百囊谦仆从军悄然离营。扎西才仁脱下明军皮甲,换回那件旧锦袍,却在袍襟内里缝进三把短匕——一把淬了青稞酒毒,一把裹着酥油浸过的火绒,最后一把,刃口磨得比剃刀还薄,专为割断咽喉。
他没带卓玛,却点了达瓦。那农奴牵着一匹瘸腿的老马,背上驮着两袋炒面、一壶烈酒、三捆干柴,沉默跟在队伍末尾。扎西才仁经过他身边时,达瓦抬起眼,浑浊瞳孔里没有恨意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死寂。扎西才仁想说什么,终究咽下,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那肩膀瘦削得硌手,像一根枯枝。
翻越阿尼玛卿山余脉的路,是扎西才仁童年放牧时踩出来的。他记得哪块石头下有泉眼,哪道冰缝里能藏人,哪片雪坡滑下去不会摔断腿。可今夜,他领着三百人爬的,是另一条路——一条从未有人走过、连狼群都绕开的绝径:鹰愁涧。
涧深百丈,两壁如削,唯有几根千年古藤横跨其间。藤上积雪早已被风蚀成霜壳,踩上去簌簌掉渣。扎西才仁第一个攀上,他解下腰带缠紧藤蔓,双脚蹬住岩缝,一寸寸挪过去。身后绳索绷得笔直,三百人屏息悬在深渊之上,听得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冰粒坠落的脆响。
行至中途,狂风骤起。一头牦牛突然受惊,挣脱缰绳,轰然坠入黑暗。惨叫声只持续半息,便被深渊吞没。没人回头,没人停顿,只有扎西才仁咬破舌尖,将一口热血喷在藤蔓上,嘶声低吼:“向前!脚不沾地者,魂归阎罗!”
终于抵达对岸,三百人只剩二百六十三。少了三十七个名字,连尸首都寻不见。扎西才仁抹去嘴角血迹,望向远处山谷中那片金顶——萨迦寺,正燃着长明灯,灯火如豆,在高原的寒夜里,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