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,”卓玛缓缓抬起手,掌心摊开,一枚沾血的银质腰牌静静躺在那里,“他偷走了我的腰牌。而腰牌上,刻着牦牛脊的全部暗号——藤蔓缺口几处,岩缝藏粮几袋,断崖下可攀援的树根几根……这些,只有囊谦部盐司女官才知。”
葛杰部接过腰牌,指尖拂过那行细如发丝的藏文,忽然大笑,笑声在寒夜里荡开,惊起一群栖息的雪鸮:“好!好一个卓玛!本将封你为‘骁骑校尉’,赐银甲一副,佩刀一柄,秩同千户!”
卓玛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:“谢将军。卓玛愿为前锋,引大军过牦牛脊,踏平白鹿原。”
“准!”葛杰部声音斩钉截铁,“今夜亥时,你率本部农奴,先行探路。若遇伏兵……”他目光如电,“不必回报,吹响此笛。”
他解下腰间一支乌木短笛,笛身刻满云纹,笛孔边缘磨得油亮。卓玛双手接过,笛身犹带体温,沉甸甸的,像一颗刚刚挖出的心脏。
当夜,寒星如钉。卓玛赤足走在最前,脚下冻土咯吱作响。她身后,三十名农奴背着干粮、绳索、火把,悄无声息。他们穿过杂曲河谷,避开所有琼石国巡逻队,像三十道融入夜色的影子。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,他们已抵达牦牛脊入口——那是一道被千年藤蔓彻底覆盖的岩缝,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。卓玛毫不犹豫,将火把咬在齿间,弓身钻了进去。
藤蔓刮破她的脸颊,血珠混着露水滴落。她摸索着岩壁,指尖触到一处凸起的岩石,用力一按——轰隆一声闷响,藤蔓如帷幕般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、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道。石道壁上,每隔十步,便凿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槽内嵌着半枚风干的牦牛角,角尖朝下,指向深渊。
卓玛取出乌木笛,放在唇边,却没有吹响。她只是将笛孔对准第一个牦牛角,轻轻一旋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,仿佛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。整条石道两侧的岩壁,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,无数细小的孔洞悄然开启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酥油与陈年血锈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卓玛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。然后,她睁开眼,眼神漆黑如渊,抬脚,踏上了那条通往琼石国心脏的、无人知晓的暗道。
而在她身后,高原之上,五千明军铁骑已悄然列阵。葛杰部立于阵前,黄袍在晨风中猎猎鼓荡。他没有看南面雪线,而是望向西北方——那里,西宁方向,一队驮着黑色箱笼的骆驼正踏着晨霜,逶迤而来。箱笼表面,烙着清晰的“工部·西宁造”火漆印。
箱笼里,不是兵器,不是粮秣。
是三百副崭新的、涂着桐油的藏式皮甲,三百顶镶银边的毡帽,三百枚刻着日月徽记的青铜腰牌,以及……三百份用汉藏双语写就、盖着西宁府大印的《归顺契书》。
每一份契书的末尾,都留着空白——等待一个名字,一个部落,一个命运。
高原的风,从未如此凛冽,也从未如此……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