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十七。”石青稞忽然接话,声音冷硬如铁,“方才清点时,从佛堂东厢押出三十四人,西廊二十九人,地窖二十四人。最小的十一岁,叫卓玛,父亲是奎杰部逃来的农奴,去年被少明军活埋于庙基之下。”
葛杰部缓缓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少女麻木的脸:“明日辰时,放归各部。每人发青稞十斤、盐巴两块、银元一枚。告谕各部:凡藏匿僧侣、强征民女、私设刑堂者,视同琼石附逆,屠寨不赦。”
话音落处,佛堂内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啸!原是那堪布不知何时挣脱束缚,竟一头撞向殿内盘龙柱,额角鲜血迸流,顺着鎏金龙鳞蜿蜒而下,如一道猩红泪痕。他嘶哑狂笑:“烧!烧尽吧!佛火不灭,你们烧不尽三界轮回!待琼石王师南下,定将尔等剥皮鞔鼓,以颅为钵,盛满尔等罪孽之血!”
“聒噪。”石青稞一步上前,短匕翻转,刀背狠狠砸在堪布膝弯。脆响过后,那人惨嚎着跪倒,再难起身。
葛杰部却摆手止住石青稞:“留他性命。押回西宁府,交大理寺、钦天监、鸿胪寺三司会审。让他亲口供述琼石国如何以‘转世灵童’为饵,诱骗各部献女;如何借‘护法神降’之名,剖腹取胎炼制‘长生丹’;如何将叛逆农奴钉于经堂梁柱,任秃鹫啄食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广场上每一双惊惶的眼睛:“要让全高原听见他的声音。不是用耳朵,是用骨头。”
当夜,火起。
不是漫无目的的焚烧。明军工匠按葛杰部手绘图样,在佛堂四周垒起干柴堆,浇透酥油,点燃后火势精准舔舐偏殿、僧舍、仓库——烈焰升腾,映得整座山坳如白昼。唯主殿经堂岿然不动,檐角铜铃在热浪中叮咚作响,仿佛真有神明静观此劫。
火光映照下,石青稞独自立于废墟边缘。他解下染血的布面甲,露出内里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,袖口磨出毛边,针脚细密。这是他离京前,母亲亲手缝制的。那时陈国长公主将一枚温润玉珏塞入他掌心,指尖微凉:“阿瑾,高原风硬,莫折了你的傲骨,也莫钝了你的眼。记住,你杀的不是吐蕃人,是吃人的规矩。”
他攥紧玉珏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。他循声望去,见几名农奴正从灰烬里扒拉物件——不是金银,而是一本焦边的《青稞种植图谱》,三支歪斜的炭笔,半块未融的蜂蜡。为首老者颤抖着捧起书页,用袖子反复擦拭焦痕,浑浊泪水滴在泛黄纸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“阿爷,烧了……”少年哽咽。
“不烧!”老者突然厉喝,枯枝般的手死死按住书页,“这是明官教咱写的!写青稞怎么防霜,怎么驱虫,怎么留种!烧了它,明年开春,咱们又得跪着求喇嘛施舍霉种,又得看着娃饿死在炕沿上!”他猛地抬头,浑浊目光穿过火光,直直射向石青稞,“将军!求您……留几粒种籽!就几粒!”
石青稞沉默良久,解下腰间皮囊,倾出小半袋饱满青稞——那是他每日军粮配给中省下的。他蹲下身,将种子郑重倒入老人摊开的掌心:“明年开春,我派农官来。教你们用粪肥,建水渠,试种冬麦。若收成好,朝廷免三年赋税。”
老人怔住,随即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滚烫灰烬上,腾起一缕白烟。
次日清晨,明军整装。奎杰百户亲自押运二十车粮草而来,身后跟着三百青壮——非是仆从军,而是自愿投效的农奴子弟。他们背着简陋弓箭,腰间别着新打的铁镰,眼神不再躲闪。
葛杰部召众将至中军帐。案上铺开一幅羊皮地图,墨线勾勒出玉树至拉萨的险峻山道,朱砂点标注着十二处部落聚居地,其中七处已被圈出,旁注小字:“愿附”“观望”“通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