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李文博一旦开口,第一个供出来的,绝不是柴振锟怎么逼他造假账、洗黑钱——而是他如何通过自己这条线,提前半年拿到省里对冶川园林项目的定调意见;是如何在征拆方案尚处草拟阶段时,就已启动对陈家祖宅的围堵施压;是如何以“政策不可逆”为名,将四座园林钉死在必须拆除的名单上,实则只为腾出土地,给振奥旗下的文旅综合体腾位。
那不是违纪,是构陷。
是用省级行政权力,为私人资本铺路的赤裸裸合谋。
更致命的是,那份被转发的征求意见稿末尾,有他亲笔批注的三行小字:“建议保留东区22号地块开发权,优先考虑本地龙头企业承接”,落款处,印着张楠私章的扫描件。
张楠扶着窗沿的手指泛白:“老柴,你告诉我实话——李文博,是不是已经签字画押了?”
“还没。”柴振锟声音沉下去,“但他答应配合。条件只有一个:保他全家性命,送他妻儿出国,永不起诉。”
张楠长长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白得像雾,又薄得像纸:“他这是拿命换活路。也是拿命,换你的命。”
“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。”柴振锟终于卸下所有伪装,声音疲惫而阴狠,“张主任,咱们合作十年,你拿了多少,我心里有数;我给你多少,你更清楚。现在,不是谁保谁的问题。是咱们一起,得把这滩水搅浑,再趁乱抽身。”
张楠没应,只问:“唐烨,到底什么来头?”
“汉州市委组织部直接空降,履历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父亲是退休老教师,母亲早年病故,妹妹在省妇幼当儿科医生。没背景,没靠山,连个副厅级的亲戚都没有。”柴振锟顿了顿,冷笑,“可偏偏,他敢查昭江码头的旧账,敢翻十年前陈家老人被打致残的卷宗,敢在省发改委门口蹲守三天,就为了拦住你司机的车,递一份匿名举报信复印件。”
张楠瞳孔骤缩:“他……知道是我?”
“不知道全貌,但猜了个七七八八。”柴振锟一字一顿,“他昨天临走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柴老板,您信不信,有些印章,盖得越深,印泥越容易糊’。”
张楠的手指无意识抠进窗台木纹里,指甲缝里嵌进一点褐色漆皮。
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在省党校干部研修班上,那个坐在第三排、记笔记时总爱用蓝黑墨水的年轻县长。结业合影时,唐烨没站前排,却在散场后独自留在阶梯教室,仰头看了整整十分钟墙上的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。那天,张楠恰好路过,瞥见他袖口磨得发亮的棉布衬衫边角,和腕上一块不到三百块的海鸥表。
一个连手表都舍不得换的人,却敢把整个淮南省的潜规则,当成靶子来打。
张楠缓缓坐直,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用蜡泥封着,印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龙形图案。那是李文博三年前亲手交给他,说“留着,备不时之需”的东西。
他没拆。
现在,他慢慢把它推回抽屉深处,咔哒一声,锁死。
“老柴,”张楠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,甚至带上一丝奇异的温和,“你让赖老板最近,别碰涉外资金结算。尤其,别跟那个叫维克多的荷兰人走太近。”
柴振锟一怔:“赖老板?他怎么了?”
“他上个月替你收的那笔‘咨询费’,走的是阿姆斯特丹一家壳公司,中转三次,最后进了开曼群岛一个离岸账户。”张楠轻声道,“郑少康的人,已经在查那家壳公司的注册律师——巧得很,那位律师,上个月刚在吉隆坡失踪。他的电脑硬盘,被警方从湄南河捞上来时,还有半块没烧完。”
柴振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赖老板的生意“特殊”,他心知肚明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根线,竟已牵到了境外,还被冶川公安摸到了边缘。
“你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,是你该让吴修远,立刻消失。”张楠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不是躲,是真正消失。去个连海关记录都查不到的地方。越快越好。”
柴振锟喉结滚动:“他要是不听话呢?”
“那就让他,变成第二个李文博。”张楠停顿两秒,补了一句,“不过这次,海警不会再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