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江左之心(4 / 4)

晋庭汉裔 陈瑞聪 2227 字 28天前

杨难敌始终端坐马上,目光如鹰隼,掠过战团每一寸角落。他看得分明:晋军虽悍,然其阵型在冰面滑溜之下,难以持久,三合之后,已有溃散之象;而汉军两部,却如榫卯咬合,长生军以盾墙为基,仇池军以弩矢为眼,攻守转换,浑然天成。尤其那五百仇池弩手,每每于汉军盾墙缝隙中,精准射杀晋军指挥伍长,令其阵脚屡屡动摇。

半个时辰后,晋军阵线终于崩裂。残兵如潮水般溃退,争相踏冰北返,冰层不堪重负,接连塌陷,数十人惨嚎着沉入黑水。周访立于冰岸,玄氅猎猎,面沉如铁。他身旁亲兵欲扶其退,却被他一把甩开。他凝望南岸,望向杨难敌那岿然不动的身影,望向冰面上汉军正从容收拢阵型、救治伤员的沉静姿态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那白气在寒风中飘散,仿佛他心中某种固执的信念,也随之碎裂。

他未再发一言,只调转马头,深深看了杨难敌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有挫败,有惊疑,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——他明白了,自己赌上的,不是一场胜利,而是整个晋军在荆南最后一点虚妄的体面。而杨难敌,用这六百人的血,将它碾得粉碎。

周访率残兵黯然退去。夷水冰面之上,唯余汉军将士肃立,甲胄染血,呼吸如龙。杨难敌终于策马缓缓踱至冰缘,俯身拾起一支遗落的晋军断戟,戟尖寒光映着他眼中未熄的火焰。他抬首,望向西北——夷陵的方向。陶侃三万大军围城已逾旬日,张光守军音讯杳然;甘卓军仍在南平肆虐,烧杀劫掠;应答则盘踞武陵,虎视眈眈……王旷这张网,尚未收紧,却已处处破绽。

风雪复又漫天卷起,扑打在杨难敌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却挺直脊梁,声音穿透风雪,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名将士耳中:“传令——收殓我军忠骸,厚葬夷道城外。杜曾首级,以锦囊盛之,快马送往义安,呈于殿下御览。另,点齐兵马,即刻拔营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诸将:“目标,武陵!应答既然喜欢玩火,我便陪他,烧个彻底!”

汉军阵中,无人欢呼,唯有甲胄铿锵,刀锋映雪,如万千寒星骤然点亮。刘朗立于雪中,望着叔父逆风而立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,那粗犷的轮廓之下,并非只有氐人血脉的剽悍,更有一种比风雪更凛冽、比坚冰更恒久的东西——那是属于真正统帅的意志,它不靠虚言壮语,只以六百具倒在冰上的尸体,宣告着一个不可撼动的事实:此战,汉军不仅赢了夷道,更赢下了整个荆南的寒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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