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片刻,忽扬鞭一指杨难敌身后:“杨都督!我闻你治军严苛,长生军、仇池军皆是百战精锐。然则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“尔等汉军,可敢与我晋军,于这夷水冰面之上,堂堂正正,战一场?!不设伏,不借势,就凭刀枪弓马,见个真章!若我败,即刻退兵,永不再犯荆南!若尔败——夷道、宜都,尽数奉还!”
此言一出,两岸俱寂。风雪似乎也为之凝滞。刘朗屏住呼吸,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膛。他明白周访之意——这是困兽之斗,更是赌命之局!若汉军不敢应战,纵然胜了夷道,亦将蒙上怯懦之名,士气必挫;若应战而败,则夷水以南,门户洞开!
杨难敌却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如冰裂一线,却透出凛冽杀机。他缓缓举起蛇矛,矛尖划破凝滞空气,指向周访眉心:“好!周访,你既有此胆,我杨难敌,便成全你!传我将令——长生军、仇池军,各出五百锐士!今日,便在这冰面上,教尔等知晓,何谓真正的‘堂堂正正’!”
号角呜咽,如龙吟冰裂。汉军阵中,两支队伍踏雪而出。前者皆披细鳞甲,手持环首刀、藤牌,步履沉稳如山岳移动;后者则着皮甲,腰挎短矛、背负劲弩,行动迅捷似豹跃林间。六百人,无声无息,踏过薄雪,直抵冰面边缘。对面晋军亦整肃而出,同样六百铁甲,刀戟森然。
杨难敌未再言语,只将蛇矛重重顿于冰面。“咚!”一声闷响,震得脚下浮冰微颤。他身后,战鼓擂动,第一通鼓响,汉军锐士齐步踏冰,甲叶铿锵,如万马奔腾踏碎琉璃;第二通鼓响,晋军亦踏步而前,刀锋映着雪光,寒气逼人;第三通鼓响,两军相距不过五十步,鼓声骤停,天地间唯余风雪呼啸。
没有呐喊,没有冲锋号角。当汉军左翼一名仇池弩手脚步微滑,踩碎一小片薄冰的刹那——
“杀——!!!”
两军同时暴喝,声浪撕裂风雪,直冲云霄!冰面之上,六百对六百,瞬间绞杀成一团翻滚的钢铁血肉之球。环首刀劈开皮甲,短矛洞穿锁子,藤牌撞上盾沿,发出沉闷巨响。冰层在重压下呻吟,裂纹如蛛网蔓延,有人猝不及防踏破冰窟,坠入刺骨寒流,旋即被后续冲上的人踩入深渊。鲜血泼洒冰面,迅速凝成暗红冰晶,又被无数铁靴踏碎,混入雪泥。
刘朗攥紧缰绳,指甲深陷掌心,却感觉不到痛。他亲眼看见一名长生军老卒,左臂被砍断,仍以断臂死死箍住敌将脖颈,两人一同滚入冰窟,只余一截染血的断臂露在冰面之上;也看见一名仇池少年,被长戟贯穿胸膛,却在倒地前,将最后一支弩矢射入敌军旗手咽喉,那面“周”字大旗,颓然委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