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振国脸色微变，伸手想拿报告，贺时年却已将它轻轻推回中央：“您刚才画问号的地方，尸检结论写‘符合高处坠落导致复合型损伤’，可现场勘查记录里，挖掘机作业平台离地仅1.2米，周围无攀爬痕迹，梯子上也无血迹或挣扎抓痕。”

办公室陷入寂静。窗外蝉鸣骤然尖锐。

“贺主任……您到底想问什么？”许振国声音低沉下去。

“我想知道，”贺时年身体前倾，目光如钉，“为什么第一份尸检报告里，死者指甲缝里检出蓝色油漆颗粒，而第二份报告里，这条消失了？那份蓝色油漆，和水岸枫城售楼部新刷的防盗门漆，是不是同一批货？”

许振国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从抽屉深处抽出一张A4纸，上面是几枚放大指纹的扫描图，边缘潦草标注：“死者右手食指、中指指纹与薛见然办公室门禁卡刷卡记录吻合；左手无名指指纹与胡双凤私家车方向盘残留物匹配。”

贺时年没接纸，只问：“许支队，您信不信，这世上有些案子，证据链越完整，越说明有人精心编排过？”

许振国沉默良久，突然起身，拉开身后的金属柜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。里面是一截断裂的翡翠镯子，裂口参差，内壁凝着暗褐色污渍。他指着裂痕内侧一处几乎不可察的刻痕：“我们放大三百倍拍的。你看这‘姜’字右边那一竖，底下有个极小的‘卜’形刻印——是姜家老宅祖传玉器作坊的暗记，全县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记号。其中一个，去年底刚调任州文旅局副局长。”

贺时年终于伸手接过证物袋。阳光穿过玻璃，那截断镯泛出幽冷青光，裂纹里的暗褐仿佛活了过来，缓缓蠕动。

他走出公安局时，天色已转阴。手机震动，是鲁雄飞发来的短信：“调查组成员名单已敲定，明早八点州委三号会议室碰头。另，姚书记让我转告：‘查案要深，但收网要准。’”

贺时年回复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他拐进街角一家打印店，花二十块钱让老板把证物袋照片彩打三份，又买了个U盘，将卷宗扫描件、尸检对比图、指纹分析图全部拷入。出门时，他撕掉打印店小票，扔进垃圾桶，却把U盘握在掌心，金属外壳冰凉坚硬。

回到州委，他没去办公室，而是绕到地下车库。B2层最里侧，一辆蒙尘的黑色帕萨特静静停着——车牌尾号“888”，车主栏登记的是“东华州委老干部活动中心”。贺时年拉开车门，后备箱里没有杂物，只有一只军绿色帆布包。他拉开拉链，里面整齐码放着六本硬壳笔记本，封皮无字，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。他抽出最上面一本，翻到2020年4月17日那页，一行字力透纸背：“邱文亮宴请阮南州、汤鼎、马有国于‘云顶阁’，席间议定：轴承厂地块暂缓挂牌，待水岸枫城概念方案获批后再行操作。薛见然承诺，若顺利摘牌，三成利润归‘云顶阁’诸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