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时年合上本子，放回原处，锁好车门。他仰头看向车库顶棚惨白的灯光，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宁海县当乡镇党委书记时，也曾这样仰望过县委大院的灯——那时他以为光来自灯泡，后来才懂，光其实来自灯罩后面那根烧得发红的钨丝。

手机再次震动，是狄璇：“我在州医院门口。姜雨杉刚做完复查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她问我……能不能见你一面。”

贺时年站在车库阴影里，慢慢将那支未点燃的红河烟折成两段。烟丝簌簌落下，像一小捧灰白色的雪。

他回：“告诉她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州委信访接待室。只谈工作。”

发完，他转身走向电梯。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，领带微斜，眼底有血丝，但脊背挺直如未出鞘的剑。电梯上升时，他望着数字跳动：1、2、3……7、8、9。当“9”字亮起，他忽然想起姚田茂会议结束时那句未说完的话——当时梁凤伟欲言又止，季道平低头整理袖扣，而姚田茂的目光扫过贺时年，最终落在窗外那棵百年银杏上，树叶正由青转黄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一小片枯叶，精准地，停在窗台积尘的最薄处。

贺时年知道，那不是偶然。

银杏落叶，从来只落向它认定的根脉。

他走出电梯，走廊尽头那扇窗大开着，风灌进来，掀动他西装下摆。他走过去，俯身拾起窗台上那片叶子，叶脉清晰如掌纹，边缘已泛出焦黄。他把它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，翻到空白页，写下第一行字：

“水岸枫城不是楼盘，是座坟。埋着钱，埋着人，埋着旧锡帮最后一口气。而我要做的，不是掘墓，是点灯——让所有不敢见光的东西，在光下自己腐烂。”

字迹锋利，墨迹未干。窗外，东华州的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，温柔，缓慢，却无可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