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宝善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左主任,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的,从来就不是你倒台。”左开宇直视着他,眼神清澈见底,“我要的是长宁市下辖七个贫困县,今年下半年所有新增光伏扶贫项目的设备采购权,由秦阳市国企——长秦能源集团,独家承接。价格按全省统一指导价九折执行,付款方式为验收合格后三个月内付清全款。另外,长秦新区直管区今年规划的三所乡村中心校建设,设计、监理、施工总承包,由长宁市建工集团联合体中标。合同签订前,需由你亲笔签署一份《廉洁共建备忘录》,明确双方责任边界,杜绝任何形式的指定分包、违法转包。”
汤宝善怔住。这条件……太轻了。轻得不像一场生死博弈,倒像一次寻常的政企磋商。
“就这些?”他忍不住问。
左开宇颔首:“就这些。但有两个前提。”他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刘志明‘畏罪自杀’的通报,必须在今晚八点前,以秦阳市委名义正式下发;第二,明天上午九点,你和我,一同出席长宁—秦阳扶贫协作联席会。会上,你要当着所有参会人员的面,亲手把刘志明的‘先进工作者’荣誉证书,退还给他的家属——并宣布,该荣誉即日起撤销。”
汤宝善闭了闭眼。他知道,这是左开宇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。退证书,意味着彻底割断与刘志明的一切关联;而公开撤销荣誉,等于亲手在自己脸上甩了一记响亮耳光。可若不照做……窗外那两名省纪委干部,此刻怕已站在了邓伟身后,随时准备接管整个调查流程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喉间似有铁锈味。
左开宇却没立刻应承,反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,推至桌沿:“汤书记,签个字吧。这是备忘录草案。签名之后,我立刻销毁手机里所有相关录音、照片,以及刘志明电脑硬盘备份。”
汤宝善接过钢笔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三厘米处,墨水在笔尖凝成一小滴饱满的珠子,将坠未坠。他忽然问:“左主任,你为什么选我?”
左开宇望向窗外。邓伟已带着那两名干部步入酒店大堂,玻璃门开合间,映出他们肃然的身影。阳光正斜斜切过大厅水晶吊灯,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三道清晰、锐利、不容回避的影子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敢在刘志明尸骨未寒时,就跟我谈条件的人。”左开宇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坚定地剖开最后一点虚饰,“汤书记,你不怕死,也不怕丢官。你怕的是,秦阳市二十年发展成果,毁于一旦。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汤宝善悬停的笔尖上,“我怕的,是长宁那七个县的孩子,明年冬天,还在漏风的教室里抄写课本。”
墨珠终于坠下,洇开一小片浓重的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