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开宇却已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。初夏午后的风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，拂动他额前一缕微汗的碎发。“汤书记，你派人查我，我不怪你。你是市委书记，守土有责。可你要是真信了那些人报上来的‘左开宇在共管区拍了二十张照片、录了三段视频、接触了五名工人’的鬼话，那你这个书记，就快当到头了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如刀，直剖汤宝善眼底：“共管区根本没出问题。出问题的是你们秦阳市委督查室——上个月十八号，督查室副主任刘志明，用他表弟的皮包公司，以‘扶贫产业配套道路养护’名义，套取共管区财政专户资金三百二十七万。这笔钱，当天就转进了长宁市一家叫‘云栖生态农业’的账户。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，是你夫人胞妹的丈夫，对吧？”

汤宝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。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盒，手指刚碰到硬壳，又猛地顿住。

“别急着否认。”左开宇踱回桌边，指尖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轻轻一划，“刘志明今早八点零三分，在城南殡仪馆火化。死因是心源性猝死。可法医报告上写着：胃内残留物检测出高浓度氯硝西泮，也就是俗称的‘蓝精灵’。这种药，吃一片能睡六小时，吃三片，人就再不会醒了。而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，督查室值班记录显示，刘志明曾独自进入档案室，调阅了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所有共管区项目结算单原件——一共三十七份，全是他亲手盖的章。”

汤宝善喉结上下滚动，像吞下了一整块冰碴。

“所以汤书记，”左开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近乎耳语，却字字砸在空气里，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，让我今天下午坐上高铁回长宁。我回长宁后，立刻把这份材料，连同刘志明服药前两小时的监控截图、云栖公司账户流水、以及你夫人胞妹丈夫名下三套房产的产权变更记录，一起送省委组织部、省纪委、还有省扶贫办领导小组办公室——三份，同时送达。第二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汤宝善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江诗丹顿：“你把我刚才说的那些，全部推到刘志明头上。就说他个人贪腐，伪造文件，擅自挪用，且畏罪自杀。然后，你立刻启动市委内部调查组，由你亲自挂帅，三天内完成初步结论，把刘志明钉死在耻辱柱上。而我，会把所有原始证据锁进保险柜，三年内，绝不外泄一字一句。”

窗外，一辆银灰色奥迪A6缓缓驶入酒店庭院。车门打开，邓伟撑着黑伞下车，快步走向酒店大门——他身后，跟着两名穿便装的省纪委干部，其中一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婚戒，戒圈内侧隐约可见刻痕：壬辰年秋。

左开宇瞥了一眼窗外，唇角微扬：“汤书记，你看，省里的人，比我预计的来得还快。他们不是来查扶贫资金的，是来查……你这个人，到底还能不能压得住事。”

汤宝善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电射向窗外，随即又狠狠收回，死死盯住左开宇：“你早知道他们会来？”

“不。”左开宇摇头，语气坦荡得令人心寒，“我只知道，刘志明死得太巧。巧得就像有人掐着秒表，等我前脚离开共管区，后脚就让他咽气。而能掐这个秒表的人，全市不超过三个。你汤书记算一个，省纪委驻秦阳巡查组组长算一个，还有一个……”他停顿片刻，指尖在信封上敲了三下，“就是把这封信，放进你市委东门岗亭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