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九
那天晚上,杨威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阿依江说的话——“三十个红山牧场。”三十个。他跑一个红山牧场,跑了几个月。三十个,他要跑到什么时候?
他想起阿依江说的平台。一个平台,把所有的资源整合起来。
不只是卖羊,是卖所有的农产品。不只是红山牧场,是所有的团场、所有的乡镇。
他坐起来,打开台灯,拿出笔记本,开始写。
他写了一个标题:《兵团农产品产销一体化平台建设方案》。
然后他一条一条地写:
一、平台定位:市场化运作、企业化管理、兵团指导、多方参与。
二、平台功能:品牌打造、渠道拓展、质量溯源、技术服务、金融支持。
三、运作模式:兵团出政策、地方出资源、企业出资金、农户出产品。四方合作,利益共享。
四、实施步骤:先试点,后推广。红山牧场为第一个试点。试点成功后,逐步向其他团场和乡镇推广。
五、时间表:三个月内完成平台搭建,六个月内完成红山牧场试点,一年内推广到十个团场,三年内覆盖全兵团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写完了,又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地方,然后又看了一遍。
凌晨三点,他合上本子,给阿依江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阿书记,方案我写好了。明天给你看。”
没想到,阿依江秒回了。
“好。早点睡。”
杨威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在处理文件。库尔勒工地的事,还有很多善后工作。”
杨威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阿书记,你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过了一会儿,阿依江的回复来了。
“我知道。谢谢你,杨威。”
杨威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想起小时候,阿依江带着他去河边钓鱼。
那时候她十几岁,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白衬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钓上来一条鱼,高兴得又蹦又跳,然后那条鱼从她手里滑走了,她愣了半天,然后哭了。
那是他记忆中,阿依江唯一一次哭。
现在的阿依江,不会哭了。她是北疆省的老大,兵团也归她领导。她不能哭。她要在会议室里拍桌子,要在文件上签字,要在工地上站几个小时。她不能哭。
但杨威知道,她心里有柔软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装着红山牧场的牧民,装着库尔勒工地的工人,装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军垦城的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密密的,在路灯下闪着光。远处后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,像一个沉睡的巨人。
杨威想起了叶帅说的话:“一个人可以在最艰难的地方,活出最硬的样子。”
他想起了叶雨泽在基坑里挖土的样子,六十岁的人,满手是泥。
他想起了哈布力赶着羊走了三天,就为了给他送十只羊。
他想起了阿依江在会议室里说:“如果你觉得他们不是刀刃,那你告诉我,什么是刀刃?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突然觉得,这辈子,他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。
不是非洲,不是枪林弹雨。
是这里。是这些人。是这些事。
他拿起手机,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儿子,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。”
这一次,回复来得很快。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杨成龙站在学校的操场上,手里举着一张奖状。奖状上写着“全班第三名”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,笑得很开心。
杨威看着那张照片,笑了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但军垦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的,亮着。
像星星一样。
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