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他们聊到很晚。苏晓说了很多她的事:
小时候在县城少年宫学跳舞,老师说她有天赋;为了考艺校,每天练功到深夜;
来军垦城后,一边上学一边在酒吧跳舞赚钱,因为艺校的补助根本不够生活费。
“有时候挺累的。”
苏晓靠在椅背上,望着夜空,“特别是喝多了酒,第二天起来头痛欲裂,还要去上课练功的时候。但看到台下有人为我鼓掌,看到今天评委老师的眼神,就觉得一切都值了。”
她转头看叶归根:“你呢?你累吗?”
叶归根想了想:“累。但和你的累不一样。我是心里累,不知道自己要干嘛,又觉得应该干点什么。像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,四面都是门,但不知道哪扇门该开。”
“那就都试试。”苏晓说,“反正你还年轻,试错了又能怎样?大不了回头呗。”
“有些路,走了就回不了头。”
“那就别回头。”苏晓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,“一直往前走,走到不能走为止。至少回头看的时候,不会后悔没试过。”
叶归根看着她,突然说:“苏晓,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?”
“酒吧里那个,张扬,世故,有点……玩世不恭。”
苏晓笑了:“那也是我。人都是多面的。在酒吧得那样,不然镇不住场子。在舞台上又得是另一个样子。在家人面前,在朋友面前,都不一样。但哪个都是真的我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叶归根,你也是。你在家里是乖孙子,在学校是好学生,在陈闯他们面前是讲义气的兄弟,在我面前……是有点笨拙但真诚的朋友。这些都是你。”
叶归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
那晚他送苏晓回住处。到了楼下,苏晓没立刻上去。
“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演出。”她说,“也谢谢你听我说那么多废话。”
“不是废话。”
苏晓笑了,突然凑近,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:“这是谢礼。”
然后她转身跑上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。
叶归根站在原地,摸了摸脸颊,那里还留着温软的触感。
接下来的几天,叶归根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。
他按时上学,认真听课,课后去图书馆查资料——他在完善那个关于城西改造的方案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会时不时想起苏晓,想起她在舞台上的样子,想起她说:
“人都是多面的”时的神情。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消息,期待周末的到来——苏晓说这周末带他去一个地方。
周四下午,他接到了陈闯的电话。
“叶归根,我进了!”陈闯的声音激动得发颤,“战士建筑,我过了面试!王部长说先试用三个月,如果表现好就转正!”
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你!真的!王部长人很好,没因为我是关系户看不起我,问了很多技术问题。还好我准备充分,都答上来了。他还让我下周一就去工地报到,跟西区改造项目!”
叶归根笑了:“好好干。”
“一定!对了……”陈闯顿了顿,“刚子那边,最近好像在找你。你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叶归根心情复杂。他帮了陈闯,但刚子和老疤的麻烦还在。他知道躲不过,必须面对。
周五放学,他正准备去图书馆,苏晓在校门口等他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苏晓神秘地笑笑,“穿朴素点,别穿你那身名牌。”
周六一早,叶归根按苏晓说的,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,在校门口等她。苏晓来了,也穿得很简单,背了个双肩包。
他们坐上了去郊区的公交车。车开了近一个小时,在一个小镇下车,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,来到一片村落。
“这是哪儿?”叶归根问。
“我家。”苏晓说。
叶归根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苏晓会带他回家。
村子很破旧,大多是土坯房。苏晓家的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院子里晒玉米,看到苏晓,惊喜地迎上来:
“晓晓回来了!”
“妈,这是叶归根,我朋友。”苏晓介绍。
苏妈妈很瘦,脸色蜡黄,但笑容温暖:“快进来坐!正好,你爸今天精神好,在屋里看电视呢。”
屋里很简陋,但整洁。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,正看着一台老旧的电视。看到苏晓,他眼睛亮了:“闺女回来了!”
“爸,这是我朋友叶归根。”
苏爸爸打量了叶归根几眼,点点头:“好,好。晓晓难得带朋友回来。”
苏晓让叶归根坐,自己去厨房帮妈妈做饭。叶归根有些拘谨,苏爸爸却很健谈,问他在哪儿上学,学什么专业。
“学机电好啊。”苏爸爸说,“有手艺,到哪儿都饿不着。不像我,在矿上干了一辈子,最后落一身病。”
他撩起裤腿,叶归根看到一双萎缩的腿,皮肤上还有大片瘢痕。
“矿难,塌方。”苏爸爸平静地说,“能捡条命就不错了。就是苦了晓晓和她妈。”
午饭很简单,但苏妈妈做了四个菜,还特意杀了只鸡。
吃饭时,苏晓一直给爸爸夹菜,哄他多吃点。叶归根看到,苏爸爸的手在抖,夹菜很吃力,但苏晓耐心地帮他。
饭后,苏晓带叶归根去村里转转。
“我爸原来是矿上的技术员。”
苏晓边走边说,“那次事故,他们班组六个人,只活了他一个。腿保不住了,内脏也受损,常年吃药。矿上赔了点钱,但不够治病的。我妈原本在镇上的纺织厂,后来厂子倒了,现在打零工。”
她停在一棵老槐树下:“我学跳舞,一开始就是觉得好看。后来发现能赚钱,就去酒吧跳。钱多,但不干净。有些客人手脚不规矩,有些老板想占便宜。但我得跳,我爸的药不能断。”
叶归根心里发堵。他知道苏晓不容易,但没想到这么难。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儿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