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已无尸体,血迹也被清水冲刷干净,唯余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淡淡赭色,像大地结的痂。廊下站着数十名亲兵,皆是顾正臣从北平带来的旧部,甲胄鲜亮,刀锋映着天光,寒气逼人。他们目光平静,并无挑衅,却比任何怒视都更令人窒息——那是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
正堂之上,顾正臣端坐帅案之后,身前摊开一幅西域舆图,指尖正点在哈密以西一处峡谷标注上。他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梁国公来了?请坐。”
蓝玉未坐,只静静伫立,如同一尊石像。
顾正臣终于抬眸,目光澄澈,不见锋芒,却似能洞穿肺腑:“方才收到飞鸽传书,哈密守将上报,昨夜有北元游骑袭扰南麓烽燧,焚毁三座哨楼,掳走牧民二十七口。我已令林白帆率两千骑星夜驰援,另遣阿力木率五百精锐绕道库姆塔格沙漠北缘,抄其后路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:“梁国公以为,这支游骑,是脱欢所遣,还是亦力把里余孽所为?”
蓝玉沉默良久,方道:“亦力把里早无此胆量。”
“哦?”顾正臣轻笑,“那依国公之见,脱欢为何此时动手?”
“试探。”蓝玉声音沙哑,“试探你顾正臣,究竟知不知他藏兵何处,敢不敢动他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顾正臣忽然击掌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,推至案沿,“这是三日前,甘州都司密报。脱欢确于哈密北麓屯兵两万七千,马匹四万三千,粮秣囤积于白杨河谷地下窖。另,其子帖木儿率五千轻骑,已于三日前悄然渡过疏勒河,正潜行于博格达山南麓——距离我军左翼大营,不足三百里。”
蓝玉瞳孔骤然收缩。
顾正臣却已起身,踱步至他身侧,声音低沉如耳语:“梁国公,你可知我为何留你性命?”
不待蓝玉回应,他已自答:“因为你懂兵,更懂胡人。脱欢此人,狡诈如狐,善诱敌深入,更喜以退为进。若我此刻挥师西进,他必佯败千里,诱我追入天山腹地,再断我粮道,围而歼之。此计,你曾用在辽东纳哈出身上,七年前,你也正是因此战功,加封梁国公。”
蓝玉浑身一震,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。
顾正臣转过身,直视着他双眼,一字一句:“所以,我需要你活着——去酒泉。不是罚你,是请你帮我,盯住脱欢的粮道。白杨河谷地下窖,共有三条暗渠通向北疆,其中两条,需经酒泉东南三十里的石羊寨。你若能在石羊寨设伏,截断其运粮驼队三次,脱欢便只能弃军而逃。届时,我军西进,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堂内寂静无声。
李聚、朱煜等人面面相觑,不敢置信。方才还视若仇雠,此刻竟成棋局同谋?
蓝玉怔在原地,半晌,喉头艰难地动了一下:“……为何信我?”
顾正臣笑了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清朗:“因为我知道,蓝玉宁可战死沙场,也不愿做叛国逆贼。你恨我,但你更恨那些勾结北元、出卖大明的蛀虫。脱欢若成势,第一个死的,就是你蓝家满门。你若死了,蓝昭辰的头,便不是最后一颗。”
他缓步走回帅案,拿起圣旨,轻轻抚过烫金纹饰:“陛下圣旨在此,征西大将军令在此。梁国公,你今日若去酒泉,是奉旨行事;你若不去——我立刻写奏折,明日飞骑送京,弹劾你蓝玉私通北元,图谋不轨。你信不信,冯胜、朱棣、沐春,甚至汤弼,都会联名附议?”
蓝玉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