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聚等人鱼贯而入,反手掩上门扉。
屋内光线昏暗,唯有窗棂裂缝漏下一道窄窄的光柱,浮尘在其中狂舞,如同无数微小的魂灵挣扎不休。蓝玉背对众人,负手而立,身影被拉得极长,投在斑驳土墙上,竟似一头被困山崖的老狼,毛发倒竖,爪牙尽收,唯余一双眼睛,在幽暗里燃着两簇幽绿火苗。
“义父……”朱煜终于忍不住,声音嘶哑,“我们……不能忍了。”
蓝玉没应。
李聚咬牙,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,双手呈上:“这是半月前,北元故将脱欢托人送来的信。他说,若义父有意……他可调集察合台汗国东部三万铁骑,佯攻哈密北线,牵制明军主力。届时,义父只需……”
“啪!”
蓝玉猛然转身,一掌掴在李聚脸上。力道之猛,竟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,嘴角霎时裂开,鲜血混着碎牙吐了一地。李聚不敢擦,只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蠢货!”蓝玉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冰锥凿骨,“你以为顾正臣不知道脱欢在哈密南麓藏着两万人?你以为他没在焉耆布下三千斥候?你以为他派林白帆驻守轮台,就真是为了防备亦力把里残部?”
他一步步逼近,靴底踩碎地上枯枝,发出咔嚓脆响:“林白帆麾下三千精锐,一半是神机营改制的火铳手,一半是甘肃都司新编的重甲骑——火铳射程八百步,重甲骑冲锋时,连西域战象都挡不住三息!他把这些人放在轮台,就是等着谁敢动歪心思,好一炮轰穿喉咙!”
李聚伏地不动,冷汗浸透后背衣衫。
蓝玉俯身,伸手捏住李聚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来。那眼神冷酷得不像活人:“你可知,顾正臣为何不杀我?”
李聚瞳孔骤缩,喉头滚动,却发不出声。
蓝玉松开手,直起身,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忽然苍老下去:“因为他知道,我蓝玉若死,西征必乱。冯胜老迈,沐春资历不足,徐允恭年少气盛,朱棣……哼,燕王自有其志,岂肯替他顾正臣卖命?真正能压住二十万西征军的,只有我蓝玉一人。所以他不动我,只削我权,放我归关内——既保全朝廷体面,又剪除肘腋之患,更让所有将领看清,谁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主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狞笑:“可他忘了,我蓝玉活了五十一年,不是靠忠君二字活下来的。我靠的是——刀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轻撞之声。紧接着,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响起:“梁国公可在?镇国公有令,即刻召见。”
是夏侯征。
蓝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幽火已熄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整了整衣冠,缓步出门,竟对夏侯征微微颔首:“有劳夏侯将军引路。”
夏侯征略显意外,却未多言,侧身让路。
一行人穿过委鲁母城主街,两侧百姓远远避让,人人屏息,连孩童啼哭都被母亲死死捂住嘴。街道尽头,便是镇国公临时行辕——原亦力把里大汗的汗王府。朱漆大门敞开,门楣上悬着一方崭新匾额,墨迹淋漓,书着四个大字:“征西大纛”。
蓝玉踏入门槛,目光扫过庭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