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一单赤着脚站在刚铺好的试验田埂上,裤脚沾满泥浆。他弯腰抓起一把新喷的淤泥,揉搓片刻,捻起一点送入口中微腥,略带咸涩,但舌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。
李原名递来一张新绘的图纸,墨迹未干:“卢兄,按这尺寸改的螺旋泵,扬程能到十五丈,可够潼关段用?”
卢一单将泥团抛入田中,拍了拍手:“不够。得加导流翼,还得在泵口装滤网,不然沙砾一卡,整条船就得瘫在河心。”他抬头望向西天残霞,忽然问:“魏公的案子……结了?”
李原名沉默片刻,点头:“午时三刻,行刑毕。”
卢一单没再说话,只弯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株野草,草根裹着湿泥,泥土缝隙里,几粒细小的麦种正悄然胀开。
他凝视良久,将草连泥轻轻放回原处,用脚尖小心覆上浮土。
“李兄,明日你带人去淮安,盯着第三号船的组装。我留在金陵,还有件事要做。”
“何事?”
卢一单指向远处清凉山方向,声音平静:“去给魏公选一块地。要朝阳,要近水,最好……能听见格物学院的上课钟声。”
李原名怔住。
卢一单已转身走向工棚,背影在晚照中拖出长长的影子,影子边缘,竟与远处清凉山的轮廓悄然相接。
而就在清凉山脚下,一株百年银杏树旁,已有匠人默默立起一根未刻字的石桩。石桩粗粝,未经雕琢,桩顶平整如镜,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,仿佛蓄势待发的砚台,只待有人捧来黄河之水,磨开一池墨色。
夜色渐浓,秦淮河上灯火次第亮起。画舫里丝竹声起,酒香浮动,谁也不知,就在此刻,金陵城西三十里外的长江支流边,一艘通体黝黑的铁木船正悄然下水。船首未挂旌旗,只悬一盏孤灯,灯罩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:
“澄河”。
灯焰摇曳,映在墨色水面上,碎成无数跳动的光点,宛如星子坠入人间,正一寸寸,熔解着千年不散的浊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