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动作。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"医生说说不好,可能几千,也可能上万。"
陆瑶的声音很平。她在努力让自己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情。但她的手指搓手机壳的速度快了一点。
"家里当时只有三百多块钱。去县医院要包一辆面包车,夜里走那种烂路,司机要两百。到了县医院挂急诊、做检查、住院...三百块远远不够。"
"他说他不是不想走。他是怕...怕到了县医院掏不出钱人家不收。他之前听村里老赵说过,老赵他妈送到县医院,交不起押金,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看。他怕妈也那样。"
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。
"所以他去借钱了。"
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"他不是站在卫生院门口不动。他出去了。夜里挨家挨户敲门。第一家没人。第二家说手头紧拿不出来。第三家...老李叔,你还记不记得老李叔?他借了五百块。"
陆渊记得老李叔。住在村东头。种苹果的。后来搬走了。
"他跑了三家。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。最后凑了八百块。他觉得差不多够了,才叫了面包车,把妈抬上去。"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。
"但是晚了。"
安静了很久。
"他说,如果他不去借钱,直接走,也许...也许来得及。"
陆瑶停了一下。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鼻子。
"然后他哭了。"
她吸了一口气。
"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见他哭。"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的车声远了。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个安静里变得很响。
陆渊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陆瑶。他一直没有转过来。
他的手攥在桌面上,指关节发白。
陆瑶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安静了大概两分钟。也许更久。
然后陆渊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。
"他为什么不跟我说。"
不是质问的语气。是困惑的。带着一种很深的、压了十五年的东西。
陆瑶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
"因为他跟你一样。"她说,"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不知道怎么开口。"
陆渊没有接话。
"你们父子俩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"陆瑶的声音轻了,带着一点哭腔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,"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,就像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一样。你们两个人闷了十五年,中间就隔着我一个传话的。"
安静。
陆渊还是没有转过来。
"老哥,我先回去了。"陆瑶从床上起来,拿了包和手机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然后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"那个苹果明天记得吃。"
她出去了。门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靠在墙上,仰起头,用手背使劲按了按眼睛。
站了大概半分钟。
然后她吸了一口气,下楼走了。
...
陆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,在桌面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白。
他看着桌上那个苹果。
沈芸留的。"多吃水果。"
他想起了刘大勇。
"两百块是闺女一个月的生活费。"
他想起自己对刘大勇说的那句话。
"我见过一个人。也是舍不得花钱。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。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。后来人没了。"
他说的是父亲。
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"舍不得花钱"。
不是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没有。
三百多块钱。去县医院包车要两百。到了之后挂号、检查、住院——三百块塞牙缝都不够。父亲不是不想走,是怕到了那边掏不出钱,妈被搁在走廊里,没人管。
所以他去借钱了。夜里。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第一家没人。
第二家说手头紧。
第三家,老李叔,借了五百。
他跑了一个半小时。凑了八百块。然后才走的。
但是晚了。
陆渊坐在黑暗里,呼吸很轻。
十五年了。
他恨了十五年的那个"犹豫",是一个父亲在夜里跑了三家邻居借钱的一个半小时。
不是优柔寡断。不是不在乎。
是穷。
就是穷。
他闭上眼睛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,但他使劲忍着,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。也许二十分钟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。
打开了购物软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