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八百块(3 / 4)

陆渊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动作。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

"医生说说不好,可能几千,也可能上万。"

陆瑶的声音很平。她在努力让自己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情。但她的手指搓手机壳的速度快了一点。

"家里当时只有三百多块钱。去县医院要包一辆面包车,夜里走那种烂路,司机要两百。到了县医院挂急诊、做检查、住院...三百块远远不够。"

"他说他不是不想走。他是怕...怕到了县医院掏不出钱人家不收。他之前听村里老赵说过,老赵他妈送到县医院,交不起押金,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看。他怕妈也那样。"

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。

"所以他去借钱了。"

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"他不是站在卫生院门口不动。他出去了。夜里挨家挨户敲门。第一家没人。第二家说手头紧拿不出来。第三家...老李叔,你还记不记得老李叔?他借了五百块。"

陆渊记得老李叔。住在村东头。种苹果的。后来搬走了。

"他跑了三家。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。最后凑了八百块。他觉得差不多够了,才叫了面包车,把妈抬上去。"
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。

"但是晚了。"

安静了很久。

"他说,如果他不去借钱,直接走,也许...也许来得及。"

陆瑶停了一下。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鼻子。

"然后他哭了。"

她吸了一口气。

"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见他哭。"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
窗外的车声远了。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个安静里变得很响。

陆渊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陆瑶。他一直没有转过来。

他的手攥在桌面上,指关节发白。

陆瑶看着他的背影。

她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
安静了大概两分钟。也许更久。

然后陆渊开口了。

声音很低。

"他为什么不跟我说。"

不是质问的语气。是困惑的。带着一种很深的、压了十五年的东西。

陆瑶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

"因为他跟你一样。"她说,"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不知道怎么开口。"

陆渊没有接话。

"你们父子俩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"陆瑶的声音轻了,带着一点哭腔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,"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,就像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一样。你们两个人闷了十五年,中间就隔着我一个传话的。"

安静。

陆渊还是没有转过来。

"老哥,我先回去了。"陆瑶从床上起来,拿了包和手机。
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然后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
"那个苹果明天记得吃。"

她出去了。门轻轻关上。

走廊里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靠在墙上,仰起头,用手背使劲按了按眼睛。

站了大概半分钟。

然后她吸了一口气,下楼走了。

...

陆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

他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,在桌面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白。

他看着桌上那个苹果。

沈芸留的。"多吃水果。"

他想起了刘大勇。

"两百块是闺女一个月的生活费。"

他想起自己对刘大勇说的那句话。

"我见过一个人。也是舍不得花钱。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。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。后来人没了。"

他说的是父亲。

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"舍不得花钱"。

不是。

不是舍不得。

是没有。

三百多块钱。去县医院包车要两百。到了之后挂号、检查、住院——三百块塞牙缝都不够。父亲不是不想走,是怕到了那边掏不出钱,妈被搁在走廊里,没人管。

所以他去借钱了。夜里。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
第一家没人。

第二家说手头紧。

第三家,老李叔,借了五百。

他跑了一个半小时。凑了八百块。然后才走的。

但是晚了。

陆渊坐在黑暗里,呼吸很轻。

十五年了。

他恨了十五年的那个"犹豫",是一个父亲在夜里跑了三家邻居借钱的一个半小时。

不是优柔寡断。不是不在乎。

是穷。

就是穷。

他闭上眼睛。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,但他使劲忍着,没有让它掉下来。

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。也许二十分钟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。

打开了购物软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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