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腹腔积液的性质。淡黄色,不是脓性的,不是粪性的。说明没有穿孔、没有感染扩散。
十五秒。三个维度。够了。
"继续。不中转。"
然后吴平的手动了。
陆渊看着他的操作。
他见过吴平做胆囊切除的手术视频,干净到不可思议。但那是择期手术,条件好,视野好,解剖结构清楚。
今天是急诊。腹腔里一团糟。粘连、水肿、充血、肠管扩张得像气球。视野差了一大截,操作空间小了一大截。
但吴平的手还是那样——干净。
分离粘连的时候,电钩走过的路径依然精准。大网膜粘连在肿物表面,他没有硬撕,而是沿着组织间隙一点一点地分开。每一步都在该走的地方走,不多走一毫米。
游离肿物所在的肠段。辨认系膜血管弓,结扎,离断。上下切缘各留了五厘米。
然后是关键步骤。
肠管离断和吻合。
急诊状态下肠管水肿明显,壁比正常的厚,弹性比正常的差。吻合口漏的风险是最大的隐患。苏晓说的那个同事的教训,就是栽在这一步上的。
吴平用的是侧侧吻合。先用直线切割闭合器离断肠管两端,然后在两个断端的对系膜侧各开一个小口,将切割闭合器伸进去,完成吻合。
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。
但陆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吴平在放置切割闭合器之前,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吻合处的肠壁。
很轻。大概一秒钟。
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然后他调整了闭合器的角度。往左偏了大约两毫米。
两毫米。
如果不是盯着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陆渊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他在捏肠壁的时候,感受到了那个位置的组织厚度和弹性。水肿的肠壁比正常的厚,闭合器如果按照常规角度放置,闭合时的压力分布会不均匀——厚的地方压力不够,薄的地方压力过大。术后薄的那一侧就可能成为漏的起点。
所以他调了两毫米。让闭合器的角度与肠壁的厚度梯度匹配。
两毫米的差别。
可能就是"漏"和"不漏"的差别。
可能就是"住院一周出院"和"icu住两周"的差别。
闭合器激发了。钉子整齐地排列在肠壁上。
吴平检查了一遍吻合口,没有渗漏。
"关腹。"
手术结束了。一个小时四十分钟。
...
脱手术衣的时候,吴平站在洗手台前,用刷子一寸一寸地刷着手指。
陆渊和韩植站在旁边的洗手台。
吴平没有回头,但他问了一句。
"看到了什么?"
韩植看了陆渊一眼。
陆渊想了一下。
"您在放闭合器之前捏了一下肠壁,然后把角度往左调了大约两毫米。"
洗手台的水哗哗地流着。吴平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刷。
"为什么调?"
"吻合处的肠壁水肿不均匀。靠系膜侧的比对系膜侧的厚。按常规角度闭合的话,压力分布不均匀,薄的那侧可能会漏。调两毫米让闭合角度跟厚度梯度匹配。"
吴平关了水,拿纸巾擦手。
他转过身,看着陆渊。
"水肿的肠壁,闭合器要调角度。这个书上不会写。因为写不了。每一段肠子的水肿程度不一样,每一次调的角度也不一样。只能靠手去感觉。"
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"你的眼睛够用了。"
陆渊还没来得及回答,吴平已经转身走了。白大褂的背影拐过走廊,消失了。
韩植站在旁边,手还湿着,忘了擦。
...
更衣室里,陆渊和韩植换衣服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韩植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