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国一点也不怯场,把锦旗展开,往陆渊面前一亮。
"医术精湛救命之恩"
八个字。金色的。
"这是我闺女帮我选的。"张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"我本来想写'大恩大德没齿难忘',她说太老气了。"
小周在旁边忍不住了:"张大哥恢复得可真好,都看不出来是病过的人。"
"好着呢!"张建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"现在每天走一万步,体重降了十斤。从鬼门关回来什么都看开了,以前天天加班不要命,现在到点就下班,回家陪闺女吃饭。"
他把锦旗往陆渊手里一塞。
陆渊接过来。布料很轻。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重。
不是锦旗重。是那八个字后面的东西重。
"那顿饺子还欠着。"张建国指了指他,"你什么时候有空,我包好了给你送来。"
"不用这么麻烦..."
"不麻烦!救命之恩一顿饺子算什么。"
这时候王建军从办公室出来,看到了这一幕,在旁边站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锦旗,又看了看陆渊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就走了。
小周凑过来,接过锦旗看了看。
"陆医生,咱们科挂锦旗的那面墙还有地方。我帮你挂上去?"
"放办公室就行。"
"那多可惜。挂出来多好看。"
"放办公室。"
小周撇了撇嘴,把锦旗卷好递给他。
张建国笑着走了。女儿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渊,弯了弯嘴角。
陆渊拿着锦旗和两盒饺子回到办公室。
他把锦旗靠在墙角,打开一盒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。还热着。
他吃了一个。
半年多以前,他第一次看到倒计时。那时候手足无措,差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。
半年了。六个人了。
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。张建国疼得蜷起来的脸。然然画了七遍的画。马国强妻子在手术室外面攥着袋子的手。沈浩在抢救室里发青的嘴唇。宋敏左眼下面那片淤青。
他把饺子盒盖上,留着晚上吃。
...
下午四点多。
急诊过了最忙的时段,安静了下来。
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走进来。不是被抬进来的,不是被搀进来的,自己走的,步子很快。
深蓝色工装,裤腿挽到小腿肚,一双沾了水泥的劳保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脚印。右手用一块脏布裹着,布上洇了一片暗红。左手拎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。
"医生!手划了。"
他走到分诊台前,把裹着布的手往台上一放,龇了龇牙。
小周看了一眼伤口。"怎么弄的?"
"工地上钢筋头划的。手套破了个洞没注意,一划就开了口子。"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,拍在台上。
刘大勇。男。四十四岁。
"你这个要缝。"小周说,"陆医生,缝合。"
"好。"
陆渊戴上手套,走过去。
刘大勇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,把手放在台面上。陆渊揭开那块布——右手食指外侧,一道长约三厘米的裂口,深及真皮层,边缘不齐,还在渗血。不算深,没伤到肌腱,但口子不小,得缝。
"我给你清创缝合。先打个破伤风。你多久没打过了?"
"记不清了,好几年了吧。"
碘伏消毒,冲洗伤口,清理嵌在皮肤里的铁锈碎屑。刘大勇疼得直吸气,但没叫出声,另一只手攥着裤腿忍着。
"能忍吗?"
"能忍能忍。"他缓了口气,"这算什么,我闺女小时候打疫苗哭了一下午,我在旁边看着比她还难受。这点伤跟那个比起来..."
陆渊打了局麻,开始缝。
"在工地干多久了?"
"十来年了。从我闺女上初中就开始干了。"他的语气一提到女儿就变了,像是有一盏灯被打开了,"她今年考上大学了。省师范。全家第一个大学生。"
"挺好。"
"那可不嘛!"刘大勇一脸骄傲,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够裤兜里的手机,掏出来往陆渊面前递,"你看,我闺女。"
锁屏壁纸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,站在写着"xx师范大学"的校门前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"好看不?"
"挺好看的。"
"她从小学习就好。年年三好学生。我跟她妈都没什么文化,也不知道她随了谁。"他咧着嘴笑,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翻出更多照片,"这张是小时候的,那时候才这么高...这张是初中拿奖状...这张是高中军训,晒黑了...这张是..."
他一张一张地翻,手机相册里百分之八十是女儿的照片。
"这张是高考完那天拍的。"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,语气变了,慢了下来,"考完最后一科出来,我在校门口等着。她看到我就跑过来,说'老刘我考得还行'。她叫我老刘。"
他说"她叫我老刘"的时候,那种藏不住的得意,像是在说一件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事。
陆渊一边听他说,一边缝合。
第三针进去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暗红色。
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