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明走了进来。
...
他穿着一件旧外套,里面是手术服,头发有些乱,大概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梳。但他的步伐很稳,目光很沉。五十三岁的人了,往那一站,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他没有先看赵刚。
他先走到宋敏的床边,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。
心率112。血压92/58。
又低了。
然后他看了宋敏的脸。肿起来的左眼,嘴角的血痂,脸颊上清清楚楚的巴掌印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赵刚。
"你是她丈夫?"
"是。"赵刚挺了挺胸,大概觉得来了个年纪大的、能说话的人了,"我跟你们那个小医生说了,我不同意做手术。她就是肚子疼,以前也..."
"报警。"
周德明没有看赵刚。
他是对陆渊说的。
两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整个急诊大厅都听到了。
赵刚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。
"报...报什么警?"
周德明没有回答他。他走到护士站,对小周说:"把ct片子调出来,准备手术。不用再等了。"
陆渊已经拿出了手机,拨了110。
"你们报什么警?我又没犯法!"赵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"我就是不同意做手术,你们不能强迫我!"
"你妻子本人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。"陆渊一边等接线一边说,"她本人同意手术,法律上不需要你的签字。通知你是按流程履行告知义务。"
"那你报什么警?"
电话接通了。
"你好,这里是110..."
"你好,我是市一院急诊科医生。我们这里有一名外伤患者,女性,三十二岁,闭合性脾破裂,腹腔大量出血。患者面部有多处新鲜挫伤,身体多处新旧不等瘀斑。我们怀疑存在人为伤害,需要出警。"
赵刚听到"人为伤害"四个字,脸一下子白了。
"你...你血口喷人!"他的声音发抖了,"我没打她!她自己摔的!"
没有人理他。
陆渊报完警,收了手机。
赵刚站在急诊大厅中间,手足无措。他往宋敏那边走了一步,小周挡在了床前。
她比赵刚矮了快两个头,瘦得一阵风能吹倒。但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"你别过来。"
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
赵刚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陆渊和周德明,嘴张了几次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退到了墙边,靠着墙,像一只突然被灯光照到的老鼠。
...
十五分钟后,警察到了。
一男一女两个民警,三十来岁。他们先找陆渊了解了情况,看了ct片子,又看了一眼宋敏脸上的伤。
然后走向赵刚。
"赵刚?"
"...是。"
"你妻子的伤是怎么造成的?"
"她...她自己摔的。在家不小心..."
"摔的?"女警看了他一眼,"脾脏破裂是摔出来的?脸上的巴掌印也是摔出来的?"
赵刚不说话了。他的目光躲闪着,看了看地面,又看了看天花板,就是不看面前的两个警察。
男警翻了翻陆渊提供的就诊记录。小周之前调出来的,一年半的记录。右肩软组织挫伤,头皮血肿,腰部软组织损伤,手指骨折,前臂骨折...
五次。一年半,五次急诊。每次都是外伤,每次都说自己摔的。
"一年半来了五次急诊,"男警把记录合上,看着赵刚,"每次都说自己摔的。受伤位置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。赵先生,你觉得这个巧合正常吗?"
赵刚的嘴唇在抖。
"我...那些跟我没关系...她自己不小心..."
"你妻子目前的伤情,"男警的语气没有波动,但每个字都很重,"初步评估很可能构成重伤。你知道重伤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?"
赵刚不说话了。
"故意伤害致人重伤,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。"男警说,"如果你妻子在手术过程中出了意外,或者因为你阻挠治疗导致延误...那就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。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,或者死刑。"
赵刚的腿软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脸上的血色全没了。刚才还那么横的一个人,现在像是被抽掉了骨头。
"我...我不是故意的..."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硬的、横的语气,变成了一种又软又虚的嗫嚅,"我就是...喝多了...推了她一下..."
"推了一下脾脏就破了?"女警冷冷地说。
赵刚低下了头,不说话了。双手不知道往哪放,一会儿揣进口袋,一会儿又拿出来,手指不停地搓着皮夹克的拉链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