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军的鼾声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。
陆渊走上前,伸手轻轻推了推王建军的肩膀。
王建军猛地睁开眼,一脸警惕:"怎么了?抢救?"
"不是抢救。"陆渊说,"四号床那个腹痛的病人——"
王建军听到"不是抢救"四个字,绷紧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。
"张建国那个?"王建军重新躺回去,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光,"胃肠炎,补补液就行了,怎么了?"
"我觉得他的诊断可能需要再考虑一下。"
王建军没动,声音闷闷的:"哪里不对?"
"他腹痛缓解了,但不像是真正的好转。肠鸣音减弱,人也叫不太醒——"
"吃了解痉药当然不疼了,"王建军打断他,"困了当然叫不醒。大半夜的,正常人谁醒着?"
"可是肠鸣音——"
"你听了几次?"王建军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,斜着眼看他,"肠鸣音这东西,不同时间段本来就有波动。他吃了药,肠子蠕动减慢,很正常。"
陆渊沉默了两秒。
"我觉得可以做个腹部ct。"他说。
王建军的眼睛终于睁大了,但不是因为被说服,而是因为不可思议。
"做ct?"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,"一个胃肠炎,你让人家做ct?"
"他的症状——"
"他的症状就是典型的急性胃肠炎。"王建军坐起身来,语气开始变硬,"饮酒后腹痛,呕吐,白细胞稍高,腹软,没有反跳痛。你告诉我哪一条不符合?"
"可如果不是胃肠炎——"
"那你觉得是什么?"王建军打断他,"肠梗阻?没有腹胀没有停止排便排气。阑尾炎?压痛点不在麦氏点。胰腺炎?淀粉酶正常。你还想让我考虑什么?腹主动脉瘤?"
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嘲讽的笑意,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。
陆渊没笑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串数字:02:38:14。
还有不到两小时四十分钟。
"王老师,"陆渊的声音很平,"我只是觉得可以排除一下。ct又不贵——"
"又不贵?"王建军的笑意消失了,"你知道现在上面查过度医疗查得多紧?一个胃肠炎你让人做ct,回头家属投诉过度检查怎么办?上周那个阑尾炎的病人你让人家做了三次b超,家属写的投诉信现在还在医务科压着呢,你以为我不知道?"
陆渊没说话。
那个病人的阑尾位置异位,第一次b超没看清,他坚持让做了第二次、第三次,最后确诊,做了手术,病人没事。
但家属确实投诉了。理由是"检查太多,是不是想多收钱"。
"陆渊,"王建军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我知道你刚当住院医,想表现,想多学东西,这很好。但你得知道一件事——急诊外科每天来多少病人?我们不可能对每一个病人都做全面检查。我们是医生,不是神。我们根据经验判断,大部分时候够用了。"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一点,但仍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
"这个病人,我看了,胃肠炎。明天早上要是还不好,再说做检查的事。你回去睡觉吧。"
陆渊站在原地,看着王建军重新躺回沙发,背对着他,摆出一副"谈话结束"的姿态。
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。
——
走廊里很安静。
陆渊走回抢救室门口,站在那里,看着里面四号床上的那个男人。
数字还在跳。
02:31:08
02:31:07
02:31:06
两小时三十一分。
王建军说得对,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,这个病人的症状确实更符合急性胃肠炎。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其他诊断。
但那串数字不会说谎。
陆渊见过这串数字一个月了。一个月前,它突然出现在他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预兆,也没有任何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