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担心他道心受创,心境受损。”方启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,“师父那人,看着严厉,其实最重情义。弟子失踪这大半年,他不知受了多少煎熬。弟子怕…怕他过不去这道坎。”
赵师伯祖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阿启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他靠在软枕上,目光望向车帘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缓缓道:
“不过,你也不必太过忧心。道法自然,你师父走到今日这一步,有他自己的缘法,也有他命中的定数。有些劫难,躲不过,只能渡。渡过去了,便是另一番天地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方启,语气笃定:
“你师父那人,我了解。他性子刚直,一根筋,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可正是这股子倔劲,让他撑过了多少风浪?
当年他刚下山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被人骗过、被人坑过、被人算计过——哪一次不是自己扛过来的?”
赵师伯祖说到此处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感慨:“你如今回来了,就是给他最好的药。以后的日子,会好的。”
方启听着,点了点头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几分。
赵师伯祖见他神色缓和了些,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靠在软枕上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准备聊点其他的东西。
“阿启,我听说——你去的那个地儿,跟我们这儿不太一样?”
这下可把方启问倒了,倒不是别的,而是他压根没想到师伯祖会问这个事情。
赵师伯祖见他那副愣神的模样,哈哈一笑:“怎么?不方便说?我就是好奇。阿坚那小子,昨晚跟我们说的时候,支支吾吾的,好多地方都没讲清楚。我问了几句,他就说‘师伯问阿启吧,弟子也不甚明白’——这不,我就等着问你呢。”
方启看着赵师伯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,有些哭笑不得。
这位老人家,平日里在刑堂板着脸训人的时候,谁能想到他还有这么八卦的一面?
不过,既然师伯祖问起来了,他也不好隐瞒。况且,那些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。
他想了想,便从港岛说起——街边的茶餐厅、会跑的汽车、能飞上天的铁鸟、比砖头还小的“电话”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挑了些能说的,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。
赵师伯祖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嘴问几句。
“汽车?不用马拉?自己就能跑?”
“铁鸟?那么大个铁疙瘩,怎么飞得起来?”
“电话?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说话?那不是跟咱们的传音符差不多?”
方启一一作答,又补充了些细节。说到阿友叔的糯米饭铺子,说到钟发白道长的八卦锁魂阵,说到风叔那面能打开两界通道的八卦镜,赵师伯祖听得眼睛都亮了。
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他捋着胡须,连连点头,“没想到,这世上还真有那样的地方。那边的茅山虽然衰落了,可根还在,还能发芽。这就好,这就好啊。”
方启见他兴致高,便又说了些街头的趣事——金麦基和孟超那两个活宝如何被女尸吓得屁滚尿流,局长如何从“科学至上”变成“信鬼信神”…
赵师伯祖听得哈哈大笑,笑声在车厢里回荡,连赶车的车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显然是当成了故事。
“好好好!”
他一拍大腿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
“阿启,你这趟去那个地,虽然凶险,可也长了见识。这些事,够我回去跟那几个老家伙吹上三天三夜的!”
方启笑着摇了摇头,喝了口水,润了润嗓子。
赵师伯祖笑够了,靠在软枕上,开始闭目养神起来,只是那嘴角还挂着笑意,偶尔还蹦出几句:“有意思…真有意思…”
就这样,马车一路南行,走了整整十日。
赵师伯祖虽然辈分高、年纪大,可身子骨硬朗得很,一路上既不嫌颠簸,也不嫌劳累,反倒比方启还精神。
每日清晨准时起床打拳,晚上到了歇脚的地方还要出去遛弯,说是“在山上憋久了,下来透透气”。
方启跟在他身边,倒是省了不少心。
沿途遇到的关卡、盘问、宵禁,有赵师伯祖在,亮出茅山的令牌,没有谁敢为难。
偶尔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,还没等方启动手,赵师伯祖一个眼神过去,那些人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。
一路上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赵师伯祖讲了不少茅山的旧事——
比如师父林九年轻时的糗事,大师伯石坚被罚跪的往事,四目师叔如何偷溜下山被抓回来…
方启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追问几句,逗得赵师伯祖哈哈大笑。
十日后,马车终于驶入了任家镇的地界。
方启掀开车帘,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,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