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琦站在平台的边缘,仰头看着那条虚拟的路线。穹顶的弧度很大,有些段落几乎是倒悬的,需要他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吊在空中,从一个凸起荡到另一个凸起。
他是一个建筑学博士,不是攀岩运动员。
但银眼告诉他,他可以做到。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超人,而是因为这条路线是为天工者设计的。那些凸起的结构不是普通的岩石,它们对天工之力有反应——当他的手触碰到它们的时候,它们会产生一种吸附力,让他的身体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固定在墙壁上。
前提是,他有足够的天工之力。
而他的天工之力,在过去三天的夜间作业中已经消耗了大半。
刘琦站在平台的边缘,犹豫了大约十秒钟。然后他把背包的肩带系紧,检查了鞋带的松紧,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。十秒钟后,他伸出右手,按在了平台侧面的第一个凸起上。
掌心触碰到凸起表面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吸力从接触面传来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手掌牢牢地按在了上面。他试了试,需要用力才能把手从凸起上扯下来。
可行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右手按着第一个凸起,左手伸向稍高处的第二个凸起。两只手都固定好之后,他把右脚踩上了第三个凸起,左脚离开平台。
他的身体贴在了墙壁上,像一个被贴在冰箱门上的冰箱贴。
然后他开始向上爬。
三
第一个十米是最难的。
不是因为体力,而是因为恐惧。他的大脑在不断地向他发送警告信号——你悬在五十米的高空,下面什么都没有,摔下去会死。这些信号是天生的、本能的、无法用理性压制的。他的手掌在出汗,小腿在发抖,每一次换手都需要咬紧牙关才能说服自己松开上一只手。
但银眼在帮助他。不是消除恐惧,而是绕过恐惧。它直接向他的运动神经系统发送指令,告诉他下一个凸起在哪里、用多大的力去抓、身体的重心应该怎么调整。他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执行。
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这个比喻让他不舒服,但他没有精力去深究。他专注于执行银眼的指令,一只手接一只手,一只脚接一只脚,沿着内壁的曲线缓缓向上。
十米。二十米。三十米。
到四十米的时候,路线从向上转为横向。他沿着球体的赤道位置,从一侧向另一侧横移。这个位置是倒悬的——他的头顶朝着空腔的中心,脚朝着墙壁,整个人像一只倒挂在屋檐下的蝙蝠。
倒悬的感觉比向上爬更可怕。血液涌向头部,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,呼吸变得急促。他不得不停下来,把脸贴在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不能停太久。天工之力在持续消耗,每多停一秒,后面就多一分危险。
他继续横移。
四十五米。五十米。五十五米。
六十米。路线再次转向,从横向转为向下。他终于不再是倒悬的了,身体从与地面平行回到了接近垂直的姿态。虽然不是正着的——他的头仍然比脚低,但至少不再是头朝下了。
他沿着内壁向下移动,朝着时之门所在的高度靠近。
七十五米。八十米。
八十五米。他看到了时之门。
从现在的角度,他可以俯视那个悬浮在空腔中心的巨大结构。它比他之前感知到的更大,直径目测至少有二十五米,而不是二十米。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而是由无数细小的、几何形状的面片拼接而成,像一颗被切割成无数切面的巨大宝石。每一片面片都在微微发光,不是幽蓝色,而是一种更温暖、更接近金色的光。
在那些面片的接缝处,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不是藏文,不是梵文,不是汉文,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。但和之前一样,银眼直接把意思灌注进了他的意识。
那些文字在讲述一个故事。
一个关于“天工者”的故事。
四
刘琦停在距离时之门大约十五米的位置,身体贴在墙壁上,双手各抓着一个凸起,双脚踩着两个更小的凸起。这个姿势不舒服,但他已经顾不上了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时之门表面那些文字吸引了过去。
银眼在为他翻译,不是逐字逐句,而是像水一样直接灌入:
“在时间开始之前,在空间成形之前,存在过一种文明。他们不以血肉为躯,不以年月计数,他们的存在方式是纯粹的意识,他们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物质底层的能力。你们可以称之为‘天工’。”
“这个文明观察了无数个宇宙的生灭,最终决定在一个年轻的、尚未定型的宇宙中,播下自己的种子。他们选择了这个星球,这片高原,这条河谷。他们用天工之力改造了这座山,在山的内部建造了这个空间,作为种子萌发的温床。”
“第一批种子是人类。他们从原始的、自然进化的人类中挑选了一小部分,将天工的种子植入他们的意识深处。这些种子不会立刻发芽,它们需要时间,需要特定的环境,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和积累。”
“古格,是这些种子中最成功的一个试验场。”
刘琦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些文字的含义太过巨大。
他不是穿越了。他是被召唤回来的。
他眉心的银眼不是某种古代技术的产物,而是一颗种子——一颗来自比人类更古老的文明的种子,在七百年前被植入了一个和他基因完全相同的人的身体里,然后通过血脉和传承,在时间的长河中漂流了七百年,最终回到了它的起点。
那个人,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是七百年前的天工者。
是他的祖先。
也是他自己。
刘琦用力地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他需要继续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