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教授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这是最稳妥的做法。
当天下午,考察队开始收拾装备。刘琦最后一个离开遗址。他把仪器箱放在地上,独自走到那面墙前,蹲下来,看着土层缝隙中露出的那只银眼。
银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瞳孔里的幽蓝色,像是一小片凝固的夜空。
刘琦伸出手,指尖悬停在银眼前方一厘米的位置。
他没有碰它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量从银眼深处传出来,穿过那一厘米的空气,灼在他的指尖。不是物理上的热,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无法用仪器测量的东西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。一个词,一个他从未学过的词,但他知道它的意思。
——“回来。”
刘琦猛地缩回手,心脏狂跳。
风从河谷吹上来,穿过土林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那面千疮百孔的墙上。
“师兄!走啦!”赵瑜在山脚下喊。
刘琦站起来,转身,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那只银眼在阴影中静静地望着他。
他走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银眼深处的幽蓝色光芒亮了一下,像是某种沉睡了七百年的东西,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。
五
当天夜里,刘琦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梦。
不是碎片,不是模糊的画面。是一个完整的、连续的、像高清电影一样清晰的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铜像面前。铜像有一人多高,造型是一尊佛陀,右手触地,左手持钵,面容慈悲而庄严。佛陀的眼睛是银色的,瞳孔是黑曜石的,深邃得像两口井。
他在梦里走近那尊铜像,伸出手,触摸了佛陀的眉心。
就在指尖触到铜像的那一刻,整个世界炸开了。
他看到了七百年的时间。
不是按顺序看,是同时看。像是一本打开的书,所有页面平摊在眼前,他可以同时阅读第一页和最后一页。他看到一座王城从无到有,从土坯到石墙,从一座小庙到层层叠叠的建筑群。他看到商队从印度来,从克什米尔来,从中原来,驮着丝绸、香料、佛经和金银。他看到僧人披着绛红色的袈裟,在山顶的寺庙里辩经,铜钦声响彻河谷。
他也看到了血。
他看到王城的山脚下,一个洞穴里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。男人的、女人的、孩子的。他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个穿铠甲的人,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刘琦这辈子见过的最深的疲惫和绝望。他看到拉达克的旗帜插在王宫顶上,看到被铁链锁着的王族队伍沿着象泉河向西走,走向再也回不来的远方。
然后他看到了自己。
不是梦里的自己,是另一个自己。那个人穿着古格时代的服装,头发很长,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但五官和他一模一样。那个人坐在一间密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,用羽毛笔在上面写着什么。密室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酥油灯。灯火的影子在墙上跳动,像另一个世界在招手。
那个人写完了,放下笔,抬起头,看向刘琦的方向。
不,不是看向刘琦的方向。是看向他。